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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痊愈 

             文:晓一含

 你可以指着这堆文字说“这,毫无意义。”
  --——题记
  
  一,开始还是结束
  
  自从那排山倒海的一团大黑影对着我轰然一下后,我便陷入了意识的空白里。期间曾短暂的醒过两次,却是极短的一瞬。
  这短暂的两个瞬间,却足够让我明白了,我们,出了车祸。
  当第一次从昏迷里醒来,还在事故现场。我如梦初醒时那样习惯性用胳膊撑起身体,想睁开眼看看发生了什么。却是看不清,眼睛里混混沌沌,只觉影影绰绰围了很多人。我做这些的时候,听到有人惊呼:“女的醒了。男的好象不行了。”心底恐慌就费力转了下脖子去寻找,觉得他就在不远处躺着,别人的话引起的恐慌就顿时散了,心底一宽,又滑进了昏迷。
  第二次醒的时候,只觉天旋地转的被颠簸着,并不知是在120车上。醒来,依然是看不到东西,只听见一种水咕嘟咕嘟的在旁边。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这或许是氧气瓶发出的声音。旁边又有人正在说话:“先救男的还是女的,男的还有救吗?”这一次,话入耳中,心就一下变得极冷,然后瞬间侵袭了全身,比眼前的黑暗更深更浓的黑暗一把拽住我,我再次不省人事。
  
  当夜,我进了急救室,又到了病房。一整夜的时间,没人知道我到底昏迷了多久,因为我昏迷和清醒的时候,没多大区别。那个几乎被我知道了的现实,让我用尽气力心存侥幸地逃避,却又在这份极冷的黑暗里无限地往下坠落。
  当第二天的晨光照常亮起时,我睁开了眼。右眼被纱布缠住,我只是努力睁着左眼。在左眼努力睁出来的缝里,看到了一小块仍然活生生的世界,清晰又混沌。但世界已不是昨夜那个晚风清拂下的完整世界了。
  我徒劳地闭上眼流泪,这样的事故,怎么这样迅雷不及掩耳又如此绝情地抽打到了我身上。
  
  二,夜和白天
  
  夜,这么漫长。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地等天亮。天亮天黑和我已没关系,但到了夜里,时间又成了一把太挫磨意志的东西。
  病房里的人都睡着了,病房外的万物也沉入寂静。病房里只有舒展开来的呼吸声,扬起落下,偶尔有人说声梦话或咳嗽下翻个身,把床压出一声响动。外面的夜也静悄悄,时有车驰过,带来一声鸣叫。但每个深夜都有120急救车呼叫着由远及近而来,不知道是否又有人血淋淋地被撞倒在车轮下,这想法让我的眼睛又充满了泪。
  头和身体之间的脖子僵硬又绵软,停靠在枕头上,象被插进了一条钢板,动一下就会涌出眩晕恶心感。闭上眼不理脖子,下颌骨头同样不肯善罢甘休,满嘴胀疼着表达一种破碎的状态,连着下颌骨是后面的颅骨。摊在枕头上,似乎是一只裂纹横生的生鸡蛋。轻微一动,整个头的骨头似乎就裂开成碎片。
  夜如此漫长,过了很久,病房外的挂钟才肯敲一下。这些天,一直不能自己翻身,每次躺得全身酸麻了,弟一手扶着我的头一手托着后背才行。翻过去后,很快又要翻回。因为一侧身,颅骨,下颌骨和颈椎,就象长出肉外一样地难以忍受的裂痛。
  在夜里,我是不能那样翻身的,天,地,家人都睡了,所以我要自己忍着等天明。躺得浑身不堪酸痛了,就自己扶着脖子一点点往右转,把脖子扳过去了,再翻身体。等大功告成翻身成功,骨头又用碎裂的疼和恶心的眩晕来威胁我,于是赶紧翻回去。一去一回间,气喘不宁。唯一的好处是这一会的时间过得快了些。
  天蒙蒙亮,打扫病房的阿姨就会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沙沙地走动。等她走进病房打扫时,天就亮了。病床的又一天,再次开始。陪床的人带着困顿起身,俯身问躺在床上的病人今天感觉好些没,然后转身把躺椅收起。接着脚步踏踏的,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八点医生会来查房,医生走后不久护士推着满车的针药就进来了。拿下需要吃的药,清点当天要挂的水。每一瓶挂完,弟起身按床头的铃,一会护士拿着另一瓶进来。把满瓶换下来空瓶。水休止地滴着,一滴又一滴,一瓶又一瓶。
  夜里的大多数时间是睁着眼睛回忆,而白天的光里,却是常闭着眼沉入自己被抛闪后的空白和冰冷里。夜里感受到的和身体相关的疼痛难耐消失,只有心里无边无际的疼痛着。
  等水挂完,针从手背上拔出,大半天的时间也就滴尽了。
  
  三,医生和警察
  
  医院里躺着的人,无论平日怎样的刚强,到此地此时都几分无助的模样。拼了命的装也挣不脱那别人眼里的病弱之态,何况,我当时是迷迷瞪瞪连装也是想不到了。
  住院后,几位医生和护士都对我说,你还算幸运,那日给你做手术的主刀是个美容医生,要不然你的--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嬉嬉的。
  那这么说,我还有幸运的某处了?我的医生是美容医生,在那天当值,所以凌晨接纳了我这个满脸血污的伤号。
  手术室里,我应该是清醒的。但我确实又算不上清醒,我把自己投入了一个冰冷混沌的世界,和这活生生的世界包括自己的肉体没了一点瓜葛。头部被纱布包着,我看不到任何人和任何物,我也不想看,这都没了意义。
  手术开始的时候,纱布外亮起了一片白晕晕的光。我只是无声息地躺着,他们也就一直当我昏迷。医生打开纱布查看伤伤势,对旁边人含笑着说了句话:“都撞得稀巴烂了,看——”
  我想那时候的自己一定可怕,幸好站在周围的都是见怪不怪的医护人员。我的脸肯定全都肿了,到处是红的淤块、青的撞伤。我的右耳朵被撕开,只剩了耳垂处的一点残皮和耳根保持着连接。右眼自上眼裣撕开到半个额头,翻开着的话,眼珠露在外面会很狰狞。我的嘴巴虽然一直闭着,但是下颌骨从上到下断开了一条裂缝,其实已然不听话了。头发、脖子和衣服上留了不少血迹。这是我按照自己的伤势做的想象,到底那时候是个什么样,无从得知。
  麻醉师注射麻醉剂的时候,我听到肉咯吱的响,却并不真切的觉得疼,我的魂魄基本散开在肉体之外,疼痛也不那么贴身了。几个医生在讨论,耳朵是不是先缝起来,软骨接不接,鼻子骨折了,鼻科医生不在班叫不叫他来,叫了他就会来吗。眼科的医生在说若再差毫米之距,那右眼就瞎了。然后说能一起动手的就一起做吧。
  我心里对他们的声音还是手术的打扰,都觉得不堪忍受。可自身的伤势如立悬崖边,看着下面黑洞洞的死心底还是惊怕的。不然,很想推开他们,让他们离开,离开我。
  眼和耳朵完成后,主刀医生吁了口气,过了片刻说:“这样,恢复了人样了。”他挺有成就感:“虽然撞得稀巴烂,但我来给你施展一套‘还我漂漂拳’。”旁边的人都笑了,我只是觉得冷,心里那么冷,所以身体成了一堆麻木的皮囊。
  “钳子,金属丝,针拿来。”医生的手又在我的嘴里舞来弄去。锥子穿过我牙床下的肉时,我猛然哆嗦了一下,旁边的人问:“她醒了吧。”
  “应该不是,她一直不动。看看血压和心律。”医生每在牙床下的肉里锥出一个洞,就用针引着钢丝刺拉拉地穿过去,然后再锥出一个小洞,再把钢丝拉回来。拉出来后用剪刀剪断钢丝,钢丝的两头放一起加劲拧紧。这样一颗牙齿的固定就完成了。一段时间后,满嘴的牙齿都包上了钢丝。
  手术在他们的手下进行,我走散的灵魂兀自漂浮着,偶尔回来听到他们的几句话,然后又继续对他们置之不理。
  中间有个送来急救的女伤员好象也进来过,听见她在重复哭喊着:“疼,疼,疼。”医生们说,又来个出车祸的,听到她的喊声都不禁笑了:“撞到了还能不疼。哪里疼啊?”她大概是心底怕得慌张,所以哭喊得厉害:“哪里都疼。”我只有一个地方疼,心疼,疼得让我空白。
  手术做完后,送入病房。两个医护人员把我推到病床前,因为亲友不在,就两人合力抬起我身下的床单,把我抖搂到病床上。这时,只觉全身的麻疼一下包围了我,我蜷着身感受肉体的疼痛。这已是第二次这么全身的疼,第一次是在做手术前各种仪器检查检查,他们也是用了同样的办法把我丢进机器里。两次身体落下后,我都蜷曲着身体,象只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