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右
在我成长的记忆中,那里一年四季雨水充足,没虫没灾,一切都以自然的规律在知足地,安静地运转。那是黔东一座闭塞的小城。小城四周山峦起伏,绿树环抱,有两条清澈的河水长年不间断地围绕。城区的面积很小,展开了,铺在山脚下,像一张有纹理脉络的小小树叶。小城的中间只有一条通车的路横贯东西,连接着外面的世界,这条路也是小城里无数青年梦想远游的道路。
我的母亲在小城中心的路边上搭了一个小店铺,主要经营香烟。店铺由铁皮包裹,四四方方的形状,里面空间狭小,只放得下一张椅子和一架小小的木床。这个店铺守在小城百货公司仓库大门口。我父亲每天从小店铺后面匆匆走过,他是小城百货公司的经理,他曾经很忙,因为他负责供应整个小城的日用商品。早些年,国营单位也有过一段光辉的历史,也给那些国营职工留下了一点美好的回忆。
九四年前八月的一天,我坐在小店铺里面,心烦意乱。高考成绩出来了,我有没去教育局看分数,因为我知道根本就没戏。可是,好事的同学却把分数抄了出来给了我的妈妈。妈妈不太懂那点分数的高考成绩意味着什么,她把写有分数的纸条交给了路过的父亲。
高考成绩公布出来后,我一直忐忑不安,焦急等待着父亲发怒时刻的到来。毋庸置疑,我少不了一顿骂。当然,还有可能挨打。我挨过父亲不少的打,打了之后,他会列出打我的理由让我心服口服。糟糕的高考成绩定会令父亲大发雷霆,这会成为他打我的最好理由。
糊里糊涂的高中三年,我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好像足足有一年是在想一个同班的女孩,成天像个诗人一样去想她,最后在天昏地暗中进行了一次表白,但是遭到断然拒绝;还有半年是去想另外一个班的女孩,……,其他不精彩的日子便不记得了。
自作多情,毫无进取之心导致我高中毕业的时候一无是处。百货公司的一个职工曾经在我父亲面前夸奖我,说我还是很不错的。我父亲问他,什么地方不错?这个职工却一时想不出我的任何优点,最后只好说我爬铁门很快,利索。百货公司仓库的大门口有一道铁门,由圆的,方块的,菱形的钢筋图案粗糙地构成。上面一排钢筋,矛一样直指天空。我经常翻铁门,在铁门上面,还可以做一个倒立的姿势。那位职工说我翻铁门利索本是出于好意,说明我体育素质还可以,强调我也并非无一点可取之处。我父亲回来却给了我一巴掌。翻铁门是“无聊加危险”,这便是他给我一巴掌的理由。
我再不济,还是有理想的。我的理想就是去坐一坐火车,然后到满是高楼大厦的都市去感受色彩缤纷的精彩生活。长这么大了,我还没坐过火车,这是个遗憾,而且遗憾的程度随年岁与日俱增。火车站离小城很遥远,我连看都没看过那真实的物体。我去的最远的地方是隔壁省一个小城市的亲戚家,坐七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一路晕车,呕吐,像大病一场。火车跟汽车一定不一样,那将是一种与此不同的感受。可是,大学考不上自然就没了坐火车的机会,这让我隐隐难受。坐火车去都市看高楼大厦成了一个没什么出息青年不大的,却暂时不能实现的梦想。
我的家居住在百货公司大铁门后面的一排平房里,这排平房和百货公司仓库以及办公室围成一个院子。平房前宽阔的院子可以让货车来去自如。赤裸上身的搬运工人,穿着蓝布大褂带着袖套的仓库管理员,在这里来来往往,曾经是一派忙碌的景象;从不久前开始,这里逐渐变得空旷,从而变成了我踢球的场地。
妈妈把饭菜做好了,端着一碗饭进入店铺,让我回去吃饭。妈妈提醒我,“你爸爸情绪不好,到屋里要小心,自己要知道收敛。”
闷热昏暗的家中,气氛紧张,犹如一只充气膨胀的气球,一碰就会炸掉。我的父亲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姐姐小心翼翼地滑动筷子,她在市里的一个中专读书,学习财会。
父亲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他很瘦,面容憔悴,头发两鬓已经花白。改革虽然不是突如其来,在这漫长的竞争中,个体经营早已经遍地开花,他已经无法阻止这家县国营公司的颓势。虽然他采用很多经营策略,比如摸奖,比如分散经营的办法——在县城里的各主要街道的地方也开门市部,而且营业额都比其他个体经营都要高得多,但是他的庞大的职工队伍和退休队伍工资的发放常常入不敷出,而像我妈这样的小小铺面却往往可以让一家人吃饱。经过了这么些年的努力之后,他渐渐意识到了,他自己就像他所喜欢穿的中山装一样,已经不再是时代的主流。落花流水,他已经无力挽回。
我端着碗,低下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一副准备接受批斗的样子,——有时候这种认真悔过的态度能让我化险为夷,渡过难关。
父亲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他没正眼看我,脸色却不好看。
太阳斜晒,屋外的坝子像簸箕一样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将阳光反射到家门口,光挤在门口聚成矩形,仿佛永远到达不了饭桌上,房间里显得越发昏暗。
父亲突然停止吃饭,抬头看着我,他冷冰冰的眼里透着失望,让我预感到山雨欲来。一阵长久的压抑令人窒息,让我急于离开,门口的那团光亮成了我心中摆脱黑暗的灯塔。
我匆匆吃了一碗饭,父亲依然沉默。我放下碗筷,我观察父亲,他正抬头看我,目光相遇,我立即低头小声地说,“爸,我吃好了,去外面帮妈照看店铺。”没得到他任何的应答,父亲的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眼睛停留在桌子上。我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背膛心却透着凉气,担心一个装着饭的碗飞过来。
我的担心没有发生,当我平安走出来的时候,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情却好不起来。
看到我没遭到预料之中的惩罚,我妈紧张的心放下心来。
“我来看摊子。”我侧着身子走进狭小的店铺里,猫着腰,还是碰上了悬挂在门上面的袋装的洗头膏。
我来照看店铺,母亲总是不放心,家里却总有做不完的家务,妈妈得抽时间回去洗洗刷刷。离开店铺的时候,她少不了要罗嗦几句,“这个五块,那个两块,不要又卖错了。”
我不是一个厚颜无耻的人,还有一点自尊。平时害怕在小店铺里多停留,可是现在心情沮丧,高考成绩的糟糕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我希望能躲藏起来,尽量少出去丢人现眼。我像只孵蛋的母鸡一样缩在小店铺里面,矮矮地坐在货柜的后面,露出半顶脑袋让人可以看到,证明店铺里有人。我一张脸放在货柜门楣的下面,眼睛可以透过货柜的玻璃看到街上过往的行人。
这条街是小城最繁华的地段,其地位相当于北京的王府井,美国的华尔街。小店铺这边依次排列着五金公司、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其中父亲单位的百货大楼为小城的摩天大厦,足有五层楼高。店铺的对面按顺序则是冰棒厂、国营饭店、贸易公司和邮局。只是,小城的街上永远不会过于喧闹。只有这赶场对时候,街上才会有拥挤的人群和嘈杂声音。
下午,所有建筑的阴影都斜斜地倒在地上,店铺后面仓库铁门的阴影像个筛子一样罩在店铺上面。今天的太阳似乎要离去,只是定会将炎热的空气留给小城的人们。
我觉得透过店铺货柜的玻璃,像是在看电影一样,在木质画框围成一个固定不变的画面中,会出现不同的角色。
一个中年男子,汗衫挽过肥大的肚皮,那肚皮浑圆,下坠。他踏着拖鞋,摇着蒲扇,像八仙里的汉钟离。
一头猪大摇大摆地路过,哼哼唧唧,不慌不忙,后面有一个追赶的婆婆。
一个妇女牵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男孩急匆匆地走过,表情严肃,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咒骂谁。
一位妙龄少女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裙子,乌黛的头发如同瀑布泻下,窈窕诱人地出现在镜头里,……。这令我心潮澎湃,这无疑是电影里最精彩之处。
突然断电似的,画面消失。一个背着背兜的乡下老伯堵在柜台前方,他弯腰看着柜台里廉价的香烟,老实的目光和我不乐意的眼神在玻璃上相遇,他立即转身走开。
少女已经在镜头里消失,我目光呆滞,刚刚错过一只漂亮姑娘的面容,让我怅然若失。不过,少女给我留下一个身段修长的背影,留有余地的幻想倒也并不遗憾。
我的幻想多数来自于小店铺,如同必修的功课。在照看店铺的同时,也便是睁着眼睛做大梦的时间。
小店铺此刻又变成了一座堡垒,我驻守在里面阻击来犯的敌人。外面硝烟弥漫,炮火隆隆,炸弹不断落在碉堡上面,震耳欲聋,沙石在每一次爆炸后从顶部抖落下来。形势严峻,我必须守住阵地。我拉开架势,端起双手,做持枪状,对着行人瞄准扣动食指,嘴里不失时机地配音。假想的敌人在我的枪口下应声而倒。
一个“敌”人被我屡次击中,却毅然决然迎着我的枪口走来。
“买烟!五块一包的。”这个敌人原来是来买烟的,他是一个司机模样的大胡子。递过钱来,他的手指敲打着柜台的玻璃面板。
见我没反应,大胡子问:“小伙子。你干什么呢?发呆?”
我立即感到尴尬,虚构的战争马上烟消云散。但是我突然想到,考不上大学,我可以去当兵啊。这种想法让我高兴,我转动眼珠子,仿佛我在一瞬间变得聪明了十倍。
可是,我的眼睛有问题。左眼,以前被弹弓打过,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问题,视力却不好。不过,打枪都要闭上一只眼睛,没关系,有一只眼睛就足够了,何况还有关系可找。我为自己开脱,好像我就是来招兵的军官。我禁不住笑起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天黑了,小城的天空中布满了星星,皎洁的月光笼罩小城。四周起伏的山峦,像能登上月亮的台阶。小城的路灯牛眼似的睁开,照得地面不明朗。每天都有兴奋得不成体统的飞蛾到了这个时候,一群群地飞出来,围绕着街边昏暗的路灯发颠似的跳舞。
我守在店铺里,张三来找我去河里打鱼,李四来邀我去打扑克,我都拒绝了。我没心情,我宁愿自己呆着,不可否认,店铺里的幻想让我的心情慢慢好转。
妈妈来之后,我便离开的店铺。在她来之前,我偷偷藏了两块钱在兜里,这成了一个习惯。每次长时间“劳动”之后,我都会衡量一次按劳取酬的标准,并认为这理所应当。
我并不跟我的父母住在一起,而是独自一个人住在百货大楼后面的院子里,这是因为仓库宿舍的房子不够我一家人住。我居住的房间在一栋二层的砖瓦房上。这栋砖瓦房紧挨着百货大楼的背面,同另外两排平房围着一个封闭的院子。我的房间在二楼的一端,房间一面朝向小巷子,窗户正对着小巷子旁边的一口井。井是文革时期打的,叫做红卫井,井水冬暖夏凉。天不亮就有人挑着铁桶来打水,铁皮桶会撞击大理石的井口,发出声响,那便是我的闹钟。
我在井边舀水洗脚,然后再舀一瓢,一饮而尽。
碍于刚洗过的脚,我像木偶一样步行,走入百货大楼后面的院子。
院子里住着几户公司的职工,由于天热,他们的房门都敞开着,家里的黑白电视机画面不断变换;我路过一家,他们一家人都围坐在电视机前,正茫然无趣地看着挤满电视黑白屏幕的肥皂广告。
上了二楼,脚下杉木板过道上的几块木板开始腐朽,走在上面,吱呀作响。
进了房间,我找出一张毛巾把脚擦干,然后便心事重重地倒在床上,开始思考。我头一回这么思考自己的将来,像个大人一样担忧明天的生活。
夜里,我很快沉睡,忘记了烦恼,并做了一个情节曲折的梦。梦里在开飞机,场景逼真,像电脑渲染的图案。飞机的翅膀可以抖动,跟羽毛一样。飞机里面仿佛是手扶拖拉机的原装配件。有一根长柄(操纵杆),还有一个方向盘,表和反光镜也一样,另外还配了一副刮雨器。没见过真飞机,梦里能有这样的装备已经不错了。
我坐在里面,往后拉动操纵杆,飞机起动,缓缓升起。往前摁,速度逐渐加快。身边的参照物迅速变小,小城的房子很快都成了火柴盒一般的大小。我甚至可以感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彩向两旁飞速分开,飞机直插向无尽蔚蓝的天空。
装备简陋的飞机最终使得飞行难以控制,让我手忙脚乱,飞机突然剧烈晃动垂直落下,坠向无底深渊;我拼命抱住方向盘,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忙乱醒来,方才发现这是一场梦。我如释重负,但是身上惊出一身冷汗,并发现自己和枕头纠缠在一起,拧成了一股麻花,同时感到浑身酸痛。
小城中间的一个小山包上的喇叭开始播放似乎离我们很遥远的新闻,声音很小,不至于吵醒喜欢睡懒觉的人,却字字清楚。梦里的疲劳让我又躺回到床上,很快又合上了眼睛。
朦胧之中听见有人在井里打水,天要亮了。水桶反复撞击在井口的边缘,我突然想起李成军在等我,我立即翻身起床,穿上衣服,抓起一块香皂,跑下楼去。
巷子里有人在行动了,大多是生意客。卖早餐的忙着往街边运送做活计的家当;去乡镇赶场的,挑着装满货物的竹筐。货物很沉重的样子,挑在肩膀上的扁担弯曲得厉害,并随着脚步的节奏发出吱嘎声。
早上的太阳如儿童一般粉嫩的脸盘,翻过山顶一层密密的树林,阳光洒入山下的小城。那些木房的黑瓦沐浴在阳光之下,像一片片黑色的鱼鳞,泛着光,一排排,错落有致,不规则的排列在巷道的边缘。黑瓦木房传承小城过去的历史,但历史似乎终究要过去,因为在黑瓦木房的旁边不乏新建的平顶砖房,有了积蓄的家庭都预备拆掉旧房,修建新房。
喜欢锻炼的人习惯早起,却呵欠连天,一张张不新鲜的脸出现在门口。他们站在自家门口,叉腰,扭脖子,做运动前的准备。
我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巷子小跑,不清醒的脑袋里面犹如填了一团浆糊一样思维缓慢。
一户人家木房的门“嘎”地一声打开,从门槛上翻出一个三四岁大的光屁股小娃娃。白白胖胖,像个刚煮好、冒着热气的鸡蛋。大概瞌睡还没睡够,他眯着眼,满脸睡意,在他家的屋檐下站立,挺着肥肥的小肚皮,预备对着门前的沟里撒泡尿。尿却迟迟没撒出来,这小孩却闭上眼睛,保持撒尿的姿势站着,似乎是站着又睡了回去。
这小孩怎么不撒尿?为了提醒这小孩不要在路边站着睡觉,我跑过去,停在小孩的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小鸡鸡,像抓住一条熟睡的小泥鳅。小孩立刻受到了惊吓,他睁大夹着眼屎的眼睛惊恐的望着我,好像遇见了童话中的大灰狼。小孩张开嘴想哭,却被吓得哭不出声来。他的头扭过去,脸朝着他家木门里面,方才失声大哭。木房里面立刻响动起来,吓得我急忙放手。小孩的尿一下喷了出来,一条直线,有力地射在我的手上。顾不得许多,我拔腿就跑。脑后响起几声妇女的叫骂,“是哪个背时的——,砍脑壳的啊——!”骂声很快沉寂了下来,那小孩还在哇哇大哭。
在一颗树干上把手擦了擦,秤砣一样的脑袋变得清醒。想起刚才那小孩哭起来的模样,我心里乐得不行。被骂了,反倒有了精神。脚步轻快地登在石板路上,继续往前小跑。
巷子里还有薄薄的雾气,在巷子的尽头,一个人正向我招手。这家伙就是李成军,是我的好朋友,我们约好在早上在广播响起之后便出门,来这里会合,然后去河里游泳。
李成军是我的小学同学。读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的加法和减法算得非常慢,而且经常出错,成天表现得愣头愣脑的。老师们觉得他已经无法继续跟着读下去了,出于对李成军成长负责的好意,老师们说服李成军的家长,让他留了级。
留级对李成军起到了异乎寻常的作用。仿佛开了窍似的,他的成绩迅速进步,居然经常在班上考入前三名。留级让他过早发现了自己了另外一项与众不同的潜力——他特别能打架。他很快收拾了班上最捣蛋的几个同学,使之服服帖帖,听他使唤。
学校里高年级有一个叫黑四的学生,在学生中间称王称霸,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并经常欺负低年级的同学。李成军上小学四年纪的时候,他们班上的一个同学在教室门口颠球时,皮球不小心碰到了黑四。黑四揪住这个学生便打。同学被打,李成军自然看不过眼,他站在黑四的身后,操起吃早餐的洋瓷缸对着黑四的头连续猛击。黑四转身和李成军打起来,黑四的头被砸破了,一头的血往下流。李成军手中的洋瓷缸也被砸掉了一大块瓷,他的脸上也被黑四重重的拳头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却并不处于下风。其他同学最后鼓起勇气一拥而上,手打脚踢,黑四被打倒在了地上。当时闹得非常厉害,惊动老师,校长也闻讯而来。
黑四住了院,他和李成军从此也成了冤家对头。见义勇为的李成军成了同学们心中的英雄,却差点被开除。
李成军的领导能力从在那时起彰显无遗,他也表现出极强的号召力以及领袖魅力,并很快得到几乎班上所有同学的拥护,捣蛋的,不捣蛋的,男生女生,班长或者其他班干部,都乐意听李成军的话。班主任老师对这个留级生很头痛,却毫无办法。对这种“德智体美”捣“”全面发展的学生,最后只有顺应民意对他进行“招安”,给他封了官,李成军当上了班长,而且一直当到高中毕业。给人封官,这一招很灵。李成军当了班长之后,自然有了责任心,其他同学也名正言顺地团结在他的周围。
李成军的父亲长期在外工作,妈妈也在离小城三十公里的镇供销社上班,经常不在家,所以李成军长期居住在他的外公家。他在小学的表现并没得到老师们的正面肯定,而是将他打架,组织同学和老师唱反调,等等不良事件告诉了李成军的父亲。因此他的父亲后来责怪是李成军的外公和外婆没有管教好李成军。小学读完,李成军被父亲送到一个乡下中学。李成军的堂哥在那所中学中教体育,更重要的是这位表哥的专业是武术,李成军的父亲相信他无法无天的儿子只有在那里才会受到管束。
其实,李成军无需管教,只是在强迫读书之余,他的堂哥也教他练习武术和散打。第一次放假回城来,他连续翻了几个空翻让我们目瞪口呆。有次回来,他的手上缠着浸血的纱布,举起拳头,并得意地说,练沙包练的。我对此羡慕不已,立即后悔我怎么没下乡去。我计划效仿李成军,在院子里吊一个沙包,也想练一练。但是我的这个想法因为我爸的反对而未能实现。受李成军的影响,那段时间我对练习武术很着迷。认为拳头是练习武术的基本功。从故事书上得到启发,可以用草纸(烧香用的)绑在树上练习“铁掌”,于是我在院坝里的一颗大树上绑了一叠草纸,可是拳头刚一挨上去就痛得不行,没练上两次,因为吃不得苦就自动放弃了。习武之类的话题我再也不敢提及,这也成了我的一个笑柄。
李成军在乡中学读了三年,初中毕业后顺利地考回了小城的高中。他回到小城后,由于他帮朋友打了几架,几次打架都赢了,而且都是动刀子动棒的,李成军却毫发未损,他在“江湖”上很快有了名气。虽然有时候李成军会不分青红皂白帮人打架,不过,他性格没太大变化,讲义气,直率,好打抱不平,仍然具有天然的领袖魅力。
由于我们住得很近,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玩耍,而且兴趣相同,所以我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友谊。
李成军穿一件褪了色的红色背心和一条黑色的短裤,裤线上有两条白色条纹。他中等个子,身体协调匀称,处处结实,像用刀刻出来的健美身材。李成军的眼睛有神,鼻梁挺拔,无疑,他有一张英俊的脸。
李成军在原地压腿,见我来了便停下来,他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口气不满地对我说:
“你怎么这么慢,晚了这么久?是不是要等我去把你从床上掀下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笑嘻嘻地说。
“是不是没考上,心里不好过,对锻炼没了兴趣。”
“哪能,我会不高兴吗?高考算什么?读大学算什么?”
“下次早一点,不要迟到。”
“不会的。昨晚梦见开飞机,我都要累散架了。太真实了,坐在飞机里,飞了一晚上,最后飞机差点出事故,如果光荣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李成军歪头笑了,刚才故作严肃的脸上仍然掩饰不了未脱尽的稚气。
空无一人的河岸上笼罩着薄薄雾气,河水静静的流淌着,河边的鹅卵石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靠岸边的河水清澈透明,越往中间,那水就变成绿茵茵的,仿佛深不可测。
小城的河是属于男人的,这虽然有些不公平,但是一直以来只有男人有在河里光屁股洗澡的权利。这一点,女人们没有争取女权的必要。男人的河,女人靠边。女人只有在下游浅滩处,可以洗衣服,洗菜。
我们光着屁股,站在河边活动了一下四肢,深呼一口气,躬身,然后一个鱼跃扎进水里,向河对岸潜去。全身浸没在水中,河水很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是很快适应。我潜在水中,像青蛙一样划动四肢,奋力前游,在胸闷气短时看到一团大石头模糊地呈现。快到岸了,我挣扎着露出了头,大口喘气。此时,我身旁溅起一大片水花,李成军很快游到了河中央。
李成军在河里面像条鱼,永远不知道疲倦。我不能跟他比,我只能依照自己的方式在河里游。只游了几个来回,便感觉到累得不行,于是我爬上岸,取出香皂浑身涂抹,煞有介事地到处搓,一会儿浑身泡沫堆积如山。
我把香皂扔给在河中间的李成军,他接到香皂后,往水里一钻,片刻在河岸边看到他白花花的屁股冒了出来。他站立起来,水珠子往下掉,一只手把头发往后一绺,头式成了一个大背头,打湿的乌黑头发反光发亮,他的那张脸立刻像明星一样光彩照人。
李成军边往身上打香皂边说:“你知道的,马小五要放出来了,他在少管所关了整三年!”
“是么?确定是今天?”我明知故问。香皂的泡沫已经令我睁不开眼,我摸索着往河边走,脚指头点到水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跳入河中,在水里一番扑腾,洗尽泡沫。像是在河里丢入一把石灰粉,浑浊片刻,很快溶解清亮了。
我在水里下意识用双手把头发往后一翻,从水面露出头来,“去了三年,小五就给我们写了几封信,也没有一张照片。不知道他长成什么鸟样了。”
李成军点了点头说:“是啊,三年,这小子也没寄来一张照片。不过,他就是那副穷样,瘦的跟个猴子似的。”
“那不一定,兴许也肥了。”
“蹲监狱又不是去住饭店,能肥么?”
“嗯,等他出来,我们要好好修理修理他。”
李成军笑了笑,用手撮得满身是泡沫。他走到河边,跳入河里,河面激起浪花,身影在河里消失,很快到了对岸。
马小五是我的小学同学,他的真名叫马仅,意思是仅此一个。他的父母用他的名字来表示自己只生一个的决心,却事与愿违,他的弟弟,马老二还是在疏漏之中降生了,马仅的名字也不再具有他父母曾经希望的意义。
也就是说,马小五是家里的老大,而不是字面意义的排行老五。马小五的名字来则是源于小城里的一个名叫麻老五的流浪汉。
麻老五是小城里的名人,小城里的人们不一定都知道县长的名字,但终日蓬头垢面的麻老五几乎为小城里的每一个人所熟知。麻老五的头发像掉入泥塘中的一团麻绳,长短不一的搭在头上,他的那双眼睛却是和善地藏在污垢的头发下面,眼睛关注最多的地方是垃圾堆里的剩饭,所以他不会让人害怕。麻老五每天在城里走动,精神恍惚,如果看到小孩,他就会停下来呆呆地盯着小孩傻笑,但是从来不会做出吓人的动作。听说他曾经有过小孩,后来他的儿子不满一岁便死了,大概这是让麻老五精神失常的原因。
喊麻老五的名字是大人吓唬小孩的最好办法。小孩要是哭闹个不停,大人就抱住他的崽崽,把小崽崽的头拥在怀里连连说:麻老五来了,不出声,我家娃娃最乖了,不许麻老五把我家娃娃带走。小孩往往哭到半句就会嘎然而止,怯生生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寻找怪物,并等待警报解除。
上小学的时候,因为父母忙于生计,有时候会疏于对马仅生活的照料,所以马仅好几次以一副邋遢的样子出现在教室里。头发乱蓬蓬的,眼角挂着眼屎,衣服上扣子也没对上。我们被他的邋遢样逗得哈哈大笑,他却不在乎地露出麻老五般的笑容。
取绰号不需要什么创造力,我们把马仅和麻老五的样子联系起来,开玩笑地喊,你是麻小五呀!麻小五,马小五。虽然立刻遭到马仅的反对,这反而激起了我们的兴趣,我们死咬住这个名字再没改口,见到他就喊,马小五。后来就喊顺了,马仅也习惯了,反倒忘了还有流浪汉麻老五这回事。后来连他的爹妈也觉得小五的名字和小武一个音,蛮好听,他们也都小五、小五的叫着,这个绰号变成了马仅的一个小名。
马小五的父亲是糖烟酒公司的一个普通职工,喜欢喝酒,很少喝醉,但是喝醉就跟疯了一样,一旦发了酒疯,他的父亲就会把家里搅得乱成一锅粥,大人吵,小孩哭,直至惊动左邻右舍前来相劝。
平时他的父亲对马小五非常好,甚至是溺爱。虽然他的家境不富裕,马小五却经常会从他父亲那里得到更多的零花钱,这让我羡慕。
刚上初二的时候,酒精又将他的家庭矛盾点燃,这大概是马小五记忆中闹得最凶的一次。那次马小五的父母厮打起来,他的妈妈被打在了地上。马小五从厨房拿出一根吹火筒往他父亲头上猛砸,他的父亲仰面被打断了一颗门牙。父亲恼羞成怒,伸手抢了吹火筒,反过来将吹火筒雨点般地打在马小五的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挨了打之后的马小五便离家出走了,在小城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父亲清醒过来,后悔得直撞墙。马小五的家人,包括亲戚找了他一个多月却一无所获,几乎陷入绝望之中。
一个多月后马小五奇迹般地出现在小城里。瘦骨嶙峋,身上披着发黄老化的农用塑料膜,裤子快破到屁股上了,衣衫褴褛的乞丐模样十分可怜,让人看了心酸。
马小五像一只飞碟一样弹射出去,在小城外面的天空里盘旋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回来了。他说他遇上了一伙人,把他带到了遥远的省城,不过他在那里的一段时间里尽挨打,后来忍不住就跑了。
回来的途中,仿佛他的脑门上有一颗天线,让他能辨别方向。他混火车,爬汽车,再加上走了两天的路,一路要饭,谢天谢地,他走的方向是正确的,他最终回到了小城。
马小五回来之后,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不讲多话,眼神冷漠,性格也变得阴阳怪气,并且学会了抽烟。马小五回到课堂上的时候,目光呆滞,要么干脆爬在课桌上睡觉。后来他经常旷课,有时候整天都不会出现在学校里。
马小五很快有了新的伙伴,他的伙伴比他的年龄大,全是小城里的痞子。在那堆人中,他和黑四混得最近,而且经常和黑四在一起,叼着香烟,出入在小城的车站、商店、赶集的街上,凡是人多的地方,就会有他们的身影。可以看到他们鬼鬼祟祟地去挤汽车,或者频繁从百货大楼进进出出。
在傍晚的时候,附近街面的小孩经常聚在我家房子前面的院坝里打闹玩耍。在这条街的孩子中,唯独马小五很少参加。就算是来了,他就只和我招呼一下,然后漠不关心地叼着烟,靠在墙边瞧着我们。他已经置身于这个年纪的快乐之外,仿佛这还未曾长大的一切都已经不属于他。他用特务一样的眼神,阴冷地盯着那些玩耍的孩子,最多抽两支烟后,转眼便没了踪影。
李成军小学留级之后所取得的成绩令马小五羡慕,李成军显露出来天生的领导能力,加上在乡下读初中学的功夫,更是让他对李成军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只要李成军放假回来,他就会频频露面,我们三个人便会在一起玩耍。
马小五开始变得富有,而且出手阔绰,经常请我和李成军吃东西。那年月的冰棒常有,带有牛奶味的雪糕却是很希罕的。马小五却经常掏钱请我们吃雪糕。
我们的书本大多都翻旧了的,有些书本里面夹有从地上捡来的五颜六色的糖纸。马小五读了几个月的书依然是崭新的,翻开书本,里面却夹满了花花绿绿的钱,一毛的,两毛的,甚至一块的,文具盒里也经常放满了硬币。他好像学会了变魔术,可以源源不断地让他的书本和文具盒里长出钱来。
马小五经常在很晚的时候,推开我从未上锁的房门,然后和我挤在小床上睡觉。对于他很晚到我的房间来睡,马小五不作任何解释,我也没多问他。
由于马小五经常旷课,结果到初三要毕业的前两个月,学校把他开除了。他被开除,却觉得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他还邀我们进行了一番庆祝。
在我们初三毕业的暑假,马小五又失踪了二十来天。找不到马小五,马小五的父母又瘦了一圈。他的妈妈天天去庙里求菩萨保佑,希望小五这次也能逢凶化吉。
李成军想到马小五就来气,他没事就骂:“等他回来,老子把他捆起来,吊在树上打。”
二十多天之后的一天晚上,天刚黑下来,马小五回来了。马小五在街上找到我和李成军,他对着我们嬉皮笑脸。他的头发是新剪的,偏向一边,挺精神;穿得干净利落,一双崭新的凉皮鞋放着亮光,他的胳肢窝里夹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一身打扮像个在上班的机关小干部。
马小五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取出一对玉镯子,笑嘻嘻地递给我们,讨好地说:“成军一个,阿右一个。”
我们疑惑地接过来,也没问他这东西从哪里来的。我仔细看了看,浑然一体的镯子上依稀刻有道光年间的字样。我把镯子放进了我的书包里,从没把那个镯子当回事,直到一天把它坐断了,才觉得可惜,但不得不将其扔掉。
第二天,刚下一场雨,雨下透了,天气凉爽下来,沁人心脾。马小五找到我们,兴致勃勃地说,“麻烦你们赏个脸,让我给你们买件新衣服。”我们没反对,他便带我们来到服装店里。像是在帮自己家招揽生意似的热情,他像猴儿一样不停地东翻西翻,也不停地问:“成军,这件怎么样?”“阿右,这件呢?”
那时候我们刚开始长身体,审美观念还介于儿童阶段,并不明白服装式样的好看与否,只要不是太花哨,那些新衣服就肯定好。“试一试!”小五不断催促。我和李成军听话地把身上的旧褂子脱了,各自换上了一件新衣服。马小五抓起我和李成军的旧褂子,丢到店铺门口泥地里,说:“不要了,全部换新的。”马小五讲话像个大老板一样气派非凡。
我和李成军心痛地望着店铺门口沾满泥泞的衣服,新旧交替如此之迅速,让我们对穿了很久的旧衣服依然留恋,但是身上的新衣服更让我们满心欢喜。那天我们从头到脚换了个遍,打扮得像站在新开张的饭店门口招揽顾客的门童。
在副食品店的玻璃柜前,马小五从他的公文包里面取出几张十元人民币拍在柜台上,他指着那些货柜里的糕点和罐头对我们说:“想吃什么随便点。”那几年,小城的物质还比较匮乏,吃饱没问题,但是吃不出花样。有点新鲜花样的食物让很多小孩眼馋,我和李成军都不例外。
马小五满足了我和李成军很久以来饱餐一顿蛋糕和其他零食的愿望。我们拧着一个装满罐头、水果、饮料和各种蛋糕的网兜爬上了小城中心一个小山包的上面。在一块大石板上,把那些吃的东西铺了一地,我们像花果山水帘洞的猴子一样开怀享用孙大圣从天宫偷来的玉液琼浆,大概我们都觉得人生的幸福也不过如此了。我和李成军只顾贪婪地吃着东西。马小五则老练地叼着一支香烟,手拿着瓶饮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对着山下的小城,他带着微笑,信心十足地憧憬着他的未来,仿佛整个小城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问:“哪个他们?”
马小五垂头道出真相:“公安局的。”
上一次马小五到了省城,同一伙人做了一宗大案。他们把省城公安系统内的某高官家里掏了个精光。胆大妄为的疯狂举动,震惊了整个省公安系统,让警察颜面扫地。公安局倾尽全力进行侦破,案犯很快就浮出了水面,警察对他们这些盗贼进行了抓捕。
我被他的坦白完全吓傻了,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于是我急忙跑出去,找到李成军,并把李成军拉到我的小房间。李成军知道这件事情后,他也被吓了一跳,却很快镇定下来,坚定地说,“先把小五藏起来!”
马小五呆呆地坐在我的小床边,一幅失了魂魄,悉听发落的可怜样子。
我们把马小五藏在我二楼的小房间里,到晚上给马小五送饭。马小五一天到晚焦躁不安地在小房间里转悠,一会睡到床上,一会儿钻到床底下去。他不敢靠近窗户,害怕被人看见。到晚上马小五才敢伏在窗户边,撩开糊在玻璃窗上的报纸向巷子里窥探,往往只看一眼就慌忙放手。所有的人在他眼里都好像是警察,红卫井旁边打水的人和在巷子来往的生意客都好像是便衣,总之,一切都令他提心吊胆。
我和李成军轮流为马小五送饭,早上省下自己的早餐钱给他买早餐。中午饭拿不出来,只有到下午的时候,趁大人不注意,我们把饭菜包好,偷偷拿出来。到下午,马小五熬了一天,他饿极了,不等菜饭摆稳,就抓起筷子,狼吞虎咽。饭菜都是凉的,而且不可能给他带汤来,喝水就只有在井里提一桶凉水上来。所以没两天他便拉稀了,还感了冒,神经高度紧张更是加剧了他的消化不良。院子里茅厕是公用的,墙上依稀可辨“大小便入池”和“无产阶级……”十几年前文革留下来的字迹。马小五上趟厕所需要下楼去,但是白天他不敢出门,直到深更半夜里,马小五像猫一样频繁地溜进厕所。好在他的昼夜早已经颠倒,他已经习惯在夜里行走。只是,可以肯定,他躲在我的小房间里比蹲监狱好不到哪里去。
我和李成军严守秘密,好几天过去了也没引起大人的疑心。我和李成军也没有盘算何去何从,只是默默做好了长期掩护他的打算。只是害怕照这样关下去,马小五也会迟早被我们给关出毛病来。结果没出一个星期,马小五忍受不了这种生活,他走了。他在我的墙上用毛笔歪东倒西地写上“我走了,后会有qi(期)”几个大字,其中的“期”字不会写,马小五写了个拼音。这不算不辞而别。
马小五离开的第二天,我们就听到他被抓捕归案的消息,这是县公安局一个干部家的儿子晓勇告诉我们的。晓勇是李成军留级之后的小学同学,那个时候,他在县城里上初中二年级。晓勇像是李成军安插到公安队伍的内线,他也乐意自诩为卧底。过了两周,又是晓勇提供新的情报,他说,赶场的时候,马小五会和其他犯人一起被拉出来游街。
赶场那天,我和李成军站在我家店铺的旁边,等待游行队伍的出现。靠街道的路边是一个堆堆紧挨在地上,等待出售的各种各样的货物。篾匠编的筛子,刷把,藤兜,背篓,竹椅,那些竹器散发出新竹的清香;木匠的木桶、木锅盖、木凳、甑子等等做得很精致,抛了光,新崭崭,白生生,很是起眼;铁匠铺做好的家当也会在路边上占有一席之地。凡是值得交易的东西都会在赶场天从乡村拿到小城里来。包括那些山上野生的瓜瓜果果,像八月瓜、野葡萄、刺梨子、牛奶子等等都会在这个季节里汇集到小城的街上。老实本分的乡下生意人或蹲或坐地守候在他们货物的后边,黝黑的脸膛上满是巴望的眼神。
中午时分,人开始多了起来,人挤着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中午的太阳把整条街上的人烤得汗水淋漓,来来往往的人们却仍然乐此不疲。突然间,所有的喧嚣似乎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广播声音压倒性地排开,人群也激动起来,并向那个声音发出的地点地涌去,生意人也站起来掂着脚尖向远处张望。游街队伍要过来了,我和李成军立即朝人群密集的地方冲去,在满是臭汗的人群中拥挤前行,口中不停地喊,“闯倒啊,闯啊,开水烫背啊,开水烫啊!”背对我们的信以为真的有些人听到后会自然往旁边让一步,有的则好像是上过了几次当,经验十足地无动于衷。费了一番周折,我们最终还是一身汗水地挤到了人群的前面。
一列军绿色的解放牌汽车缓慢地在人群中行进,打头的一辆的车头上面绑了一个大喇叭,喇叭反复播放事先录制好的高亢的义正严词的广播。第一辆车上只有一个犯人,是个死囚,剃了光头,五花大绑,胸前挂一个牌子,写着他的所犯下罪行的名称以及他的名字,背上插一枝用白纸裱糊的长条木板,板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死囚的身旁夹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车厢的两侧同样整齐站立着手握钢枪的武警战士。这些武警战士都目不斜视,表情严肃。后面车辆的犯人站在车厢的两侧,胸前一律都挂着牌子,这些犯人弯着腰,男的都被剃了光头,当然也有女囚犯,只是很少而已,长长的头发一望便知道是可怜的女人。
我和李成军跟着车队行走,努力从所有犯人中寻找马小五的身影。
李成军突然指着第三辆汽车大喊一声,“在那儿!”
我顺着李成军所指的方向看到剃了光头的马小五,矮小的身材在一排犯人中十分明显,胸前牌子的一半被解放汽车的木栏杆遮住,以至于看不清牌子上的具体内容。强烈的太阳光炙烤着他的小脑袋,头上汗渍使得他光光的脑壳看起来更加油亮,像一颗在菜油里面滚过的土豆。他毫无表情的瘦脸一动不动,小眼睛余惊未消,牢牢地盯着远方。
我和李成军挤了过去,紧跟着缓缓前进的车轮,大声地喊,“小五!小五!”
马小五终于听到了我们的叫喊,但是由于麻绳死死的反捆住双臂,使得他的身体一点也不能动弹。他费力的低下头,寻找声音的出处。当他看到我和李成军在人群中移动着叫喊他的时候,他的脸忽然有了表情,可怜而又瘦小的脸扭曲着放出了哭声。
马小五的哭声很快被人声鼎沸的喧嚣和喇叭的巨大音量淹没掉,人潮人海紧紧地将游街的车队包裹住,法律皮鞭的威严得以淋漓尽致的展现。听到了马小五的哭声,这出人意料,我和李成军怔住了,我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再走动,也不再叫喊。马小五那张哭得伤心的脸正离我们远去,这个时候才发现他并没长大,他还是个孩子!我和李成军不再跟随前行,悲伤围绕着我们,眼泪在我们的眼眶里打转。因为在一群被法律捆绑和鞭鞑的犯人们中,有一个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在不同的地点不约而同地成长,马小五要释放出来了,他在遥远的地方足足关满了三年,他那也算是个毕业吧。我毕业的时候学校发放了一个塑料红皮本,里面有我的一张十分严肃的一寸黑白照片,粗糙的红皮本宣告我们高中已经结束。我们却将一无所知地去面对未来。这种类似的纪念品,不知道马小五毕业的时候要不要也发一个作为人生旅程的留念。
我和李成军在河里约莫泡了一个小时之后,各自回家。
回到房间,头发还没干。我坐下来,背靠着竹椅,头往后仰,十九岁的头发便自然往下垂,细小的水珠顺着乌黑的发丝滑下,在发尖汇聚后成串落下。我用梳子精心地梳理,以三七比例将头发分开,然后继续保持姿势,手不时在头发上挠几下,以加快头发干燥的速度。
我仰着头,习惯地伸手拿起一面镜子,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到这个年纪,我很关心自己模样,每天使用镜子的频率也不见得比女生低。五官长得将就,没像个包子就已经谢天谢地了。现在我最关心的是我的头发,因为其他部分都固定在脸上,没办法搬啊。只有这头发还可以由着自己的意愿来,怎么偏好看就让它怎么偏。
我的头发终于干了,蓬松,柔软,弹性十足地,并严格地以三七分开。我用塑料梳子进行最后的整理,梳子离开头发时候,由于静电作用,一小撮头发被吸起来。我不得不用手完成最后的整顿。
在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弯曲手臂,以证实手臂上有突起的肌肉。我有力对着镜子地行了个军礼,然后满意地笑起来,我就是个军人材料。
天已经大亮,小城的上空碧蓝如洗,晴朗的天空只有几缕如纱的云层。
小城的生活节奏缓慢,人们大多是一派与世无争的样子。电视上,沿海的城市正大兴土木,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我生活的小城却依然是安安静静的模样,不过,实实在在的改革已经开始。这不,那些临街的门都变成了门面,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外地人进入小城摆摊卖货,这也着实激起了一点波澜,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街道被扫了两次,第一次是环卫工人天亮之前扫的,第二次是路面旁边各铺子的主人完成的。为避免更多的灰尘,主人们都在自家铺子前面浇过水,早晨的街道显得更加干净。
刚刚锻炼,肚子饿了,是该吃早餐了。可供选择的早餐还算丰富,肉哨子米粉,红辣椒的米豆腐,香脆的油饼和油粑粑,稀饭包子自然就不提了……。我考虑着我应该吃什么早餐,走到了巷子的出口。
巷子出口有一家卖煎包的。一口大平锅,后面架一张放有几团面粉的案板。案板前面有两张高矮不一的四方小桌拼在一起,有几个人正在埋头专注于他们的早餐。
一对中年夫妇各自分工,女人招呼客人,发筷子递碗,最后负责清洗;男人则和面,做小包子,控制火候,负责工艺技术。
住在附近,我们每天都会见面。这家人和我的父母很熟悉,也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女主人见我路过,便招呼我的名字。男主人回头过来,朝我憨厚一笑,说,“来了?”
我愣了一下回答,“嗯,来了。”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坐了下来。
我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孩,不怎么漂亮,只是头发长长的,有些可爱。她每吃一口稀饭,都要用手轻轻撩住绸子一样的头发,将小勺里的稀饭放入口中。她偏着头,眼睛时不时地偷偷看我一眼。当然,我不去偷看她,又怎知她在偷看我。当我看她的时候,她便会是羞涩难当地低下头。我心里暗自得意春心荡漾,表面却处世不惊。她又看我了,当然,我也又看她了。我的心几乎在小板凳上跳起来。女孩吃完便走了,给我留下一个不坏的心情。我自作多情的陋习常常让自己获得白白的空欢喜。
一碗稀饭,四个煎包填入空肚皮,解除游泳后的疲劳;还有一个女生面对面和我消磨的一点短暂的时间,真是个不错的早晨。如果不是该死的高考,是啊,该死的高考,这种生活将会是令我非常满意的。
走出巷子,来到人行道上,抬头看见了妈妈的店铺,店铺前面刚泼了一桶水,水正向低洼处流淌。我马上心事重重,将脸上的表情重新整理。毕竟我高考落榜,不应该表现出不知趣的兴高采烈的模样。
我进入店铺,坐下来,一脸的沮丧。我妈看出了我的心事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不忍心的样子,看着我爱怜地说:“没关系,没考上就没考上,也不是不让人过了。”
“看爸爸的样子,整天跟霜打过似的,他就是不让人过了。”
“他本来心情不好,单位上的事情烦心,也不只是你的事。说什么要自负盈亏,银行也在找他。唉,我也不懂那个。”
“就是说,他还没时间理我啰?”我如释重负地问。
“不是。今天晚上哪儿也别去,你爸晚上要和你好好谈谈。”
我马上失望,看来他现在有时间了,他会把单位上的怒气连同我的事情统统累计在我身上,我在劫难逃。
其实,我的父亲应该对我的情况很了解,我肯定考不上,他应该从来没抱过希望。所以,他不至于太恼火。我这样宽慰自己,一天心神不宁地呆在店铺和家里,心情复杂比过等待高考分数的公布。我可以当兵,就这么告诉我的父亲,让他知道我不是一个完全意义的无用的人。当然,我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
马小五呢?他今天回来,他肯定第一个会去找李成军,他们也一定会来找我,这不用担心。真希望能尽快看到他的样子,这个劳改过的人会不会有所变化,劳教后的马小五当然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朋友关系,这毫无疑问。今天晚上不能去见马小五,因为我的父亲要找我座谈。事情终归是要处理的,现在我应该希望快一点,快刀斩乱麻,总这么拖拖拉拉,真是把我这种善于幻想的人搞得很疲惫。我现在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不能再沉默了,该反抗一定要反抗。
吃晚饭之前,父亲和我简单的聊了两句,不切主题,口气平和,没有一点责备的意味。这还是让我心里痒痒的,像打针前往屁股上抹的药棉。
晚饭之后,我妈把摊子门关了,回到屋里。我姐洗了碗后坐在电视机前。简陋的家庭里就只有黑白电视机比较起眼。
父亲清了清嗓子,像是法官在法庭上宣布开庭审判的样子。
“都坐过来,我们今天要开一个家庭会议。讨论一下阿右的问题。”
姐姐关了电视,妈妈把灯打开,个个表情严肃,眉头紧皱,各自坐好。
父亲点燃了一支烟,打火机清脆地合上,他看着我,目光慈祥。我是一副接受批斗的样子,下巴几乎挨着胸口。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骂你,更不会打你。”父亲发言了。
在我的意料外,这却让我心里觉得踏实。我抬头看了一眼父亲,不用怀疑,父亲的语气诚恳,没有一丝责备的意味。
“应该说,以前是我的不对。由于工作忙,家里面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尽到责任,你这次没考上,主要责任在我。是的,我应该检讨自己,对你的教育过于简单,也不够细心。所以,你这次没考上,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一番话下来,出乎意料,他怎么还道歉呢?父亲态度的转变令我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但是我很感动,差点热泪盈眶。
“当然,刚知道你的高考成绩后,我也是非常生气,也是很想揍你一顿,但是已经不合适了。十八九岁了,长的个子比我还高,高中也毕业了。你也有自知之明,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我的厚脸皮此刻不能抵挡父亲这种温和的语言。几个巴掌打来,脸上会起红印,只是心里会愈发坚强和愤怒。现在,这种温和的态度却让我投降,我感到羞愧。我能够接受他讲的道理。
“我不能再打你了,也用不着打你。不过,话说回来,你有时候就是欠揍。前年,你们把人家王屠夫家的儿子打得头破血流,你说说,你该不该挨打?”
我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嗯,该打。”心里却在想,那个王屠夫家的儿子是谁。
“希望你自己能明白,你能欺负人家,人家也可能会报复你。不要再去做那些蠢事。”
我不同意他的说法,如果人家欺负到自己头上来又是不一样的情况。但是,我仍然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最后,有很多的路可以走,也不一定要上大学。所以,没考上就没考上,不要难过,用不着过份自责。从现在起,我保证以后不再打你,因为你成年了,已经有自己的判断标准,你有权利去选择你自己道路。”
我低着头,脸开始发烫。这便是内功,有时候,攻心比正面强攻硬打更有效,它可以避开城墙一样厚的脸皮直取要害。我做好的一切心理准备都一一被瓦解,我投降了。父亲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只是点头,不会反驳。但是,显然他低估了我的承受能力,他以为我每天自责,在痛苦中挣扎得无以复加。
屋里先前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活泼起来,妈妈和姐姐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姐姐起来给父亲泡了一杯茶,妈妈用盘子装了一些瓜子出来,像百货公司年底开的茶话会。
家里烟雾缭绕,父亲接着说:
“你的考试成绩已经出来了,肯定上不了,我们必须想其他办法。这两天我思考了很多,只整理了两条思路。第一,学手艺。不管修车、木工、厨子、开车、剪头发都是手艺,自谋生路,都不掉价,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出状元。第二,补习。回到学校去,给老子重新好好学一年,争取考上一个学校,哪怕是个中专,到时候回县城可以安排个工作。最后补充一点,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择,只要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我都会支持你去做。”
从父亲的话中透露出,他对我实在是没信心,我就是个穷命。他也太看不起我了。我立即要让他对我充满希望。
“我可以去当兵。”我微笑着,满怀信心地说。我以为父亲也会突然有一个惊喜,像中奖一样高兴。父亲却让我失望,他平淡地说:
“你当不了兵。”
“为什么?”我吃惊地问,心脏几乎跳出来。
“在你高考前,我已经替你考虑过了。”
“我为什么当不了兵?”我几乎要喊起来。
“你知道的,你眼睛的视力过不了关。”
“不就是左眼吗?我又不是个瞎子。你不是有同学在武装部吗?让他通融通融,好不?”我近乎哀求,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不要说了,该想的办法我都想了,何况现在招兵的时间已经过了。”父亲叹了口气,他爱莫能助。
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一无是处了,我很难受,欲哭无泪。愿望落空了,我的心里承受着巨大挫败的挤压。一团怒火在心中撞击,我努力控制,想保持镇静,但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终究爆发了。我站起来朝我父亲吼:
“你今晚叫我来就是来告诉我这个是不?”
父亲愣住了,妈妈和姐姐都大吃一惊。
“老子什么都不想学了。”我转身就想跑出家门。
“你跟哪个称老子?你给老子坐下!”父亲大吼着,嘶哑的声音不容反抗。他气得发抖,他站起来,由于生气,他指着我的手抖动得很厉害。
我站着不动,眼睛看着天花板,仍怒气冲冲。
“你倒是坐下呀。”妈妈过来焦急地拉我的衣服。
“算了,算了。任由他去吧。”父亲摆摆手,强压怒火。
在妈妈的拉扯下,我坐了下来,发热的头脑开始冷却。
“当兵也没什么好。为什么非要去当兵呢?”姐姐说,“又苦又累,不是我说你,弟弟啊,你肯定吃不了那个苦。不到半年,说不定自己就跑回来了。其实,弟弟不笨,只要你专心下来读书,补习一年,至少应该可以考个中专。”
“你姐姐说得对,补习好一些,说不定可以考得更好,到时候去北京上海,坐飞机,坐轮船,坐火车。”妈妈像在哄几岁的小孩。
“算了,去补习好吧。当兵的事情只有等下次,你先补习,下次招兵,我再去想想办法。”父亲看着我心平气和地说。
我冷静下来,后悔刚才鲁莽的举动。也许是我的那点不大的理想在支撑着我,要到高楼林立的大城市去感受与小城不同的生活。一个模糊又空洞的幻想在我的头脑中浮现,大城市的生活在我的猜想下是会非常的精彩的。至于学手艺,我没想过。我知道补习对我而言很难,可是目前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路可走了。
我们一家人谈了一个晚上,在昏暗的房间里决定了下一步我应该走的道路。我出了家门,心里沉甸甸的,向我的小屋走去。我决定去补习了,却一下子感觉到前途变得渺茫,一切都不可预测。好像闷头跳入悬崖,等待长出翅膀。
安宁的小城,天空似深蓝背景的油画,星空璀璨,夜色迷人,明天定会是一个大晴天。
马小五刑期满了三年,他被按时释放出来,他又一次回来到了小城。
从少年劳教农场坐火车,经过省城,火车在长长的铁轨上跑了十个钟头,到我们地区唯一一个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又接着坐了四个多小时的汽车回到小城,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一点。马小五没回家,也没来找我和李成军,他竟然花了五块钱在招待所睡了一个晚上。他说,太晚了,怕吵我们睡觉。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去?马小五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家对马小五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他甚至厌恶自己的家。
回到小城,马小五其实难以抑制自己兴奋的心情。从坐火车开始,他不断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外面所有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自由的空气是多么的新鲜,他的眼睛一刻也不停地到处看,彷佛刚投胎于人世,马小五感觉到自己如脱胎换骨一般的轻松自在。
在招待所里,马小五的头一挨着枕头,便沉沉地睡下了。天亮后,小城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户投射到他的床前。马小五立刻感受到了眼前一遍金色灿烂,他醒过来,迫不及待地趴在窗户边往外张望。窗前院子里的绿树,树下几盆争相怒放的花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一一进入他的眼睛。马小五激动起来,他很快穿上衣服,背上行礼走了出去。
马小五沿着小城的河边走了一圈,他的心情却变得糟糕,因为他必须去见他的妈妈,但又不愿意回到他的家中,这让他非常矛盾。
马小五的妈妈在菜市摆摊,卖干杂和调料。不管刮风下雨,那些做生意的都会在它固定的地点拉开架势,搭起棚子,在日晒雨淋中插一面自己家的旗帜。如果有一天一个位置空了,那有可能是主人病了,或者是这家主人有大喜或者大悲之事。如果最终没来,自然就会有新的生意填补那个空格。
马小五曾令他家的生意中断过很多次,但是他最后让他那个吵闹不停的家庭安静了下来。马小五进监狱给他的家庭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像一辆高速奔跑的车遭到了撞击,停了下来,他的家庭停止了吵闹。马小五的入狱也使他的父亲清醒过来,渐渐意识到是自己伤害了儿子,父亲因此戒了酒。下了班就在家里做饭,然后把饭送到摊子边,日复一日,有空就来陪在摊子边,帮忙照顾生意,有时候带马小五的弟弟去河边钓鱼或者去爬山。现在他的父亲盼望自己的儿子能早日回来,他渴望自己能得到儿子的原谅。
马小五没有感受到他家庭的变化,在他认为,他和他的家庭之间始终存在一条鸿沟,这条鸿沟令他难以跨越,但是现在又必须面对。
菜市场人来人往,大多数是妇女。马小五在讨价还价的妇女中缓步前行,他看见了他家的塑料棚。他的妈妈正在张罗着买卖,没有注意到她的儿子就站在不远处。
三年之后,这里依然如故,仿佛时间的过去和现在都停滞了。他远远地站着,犹豫不决,近在咫尺的家彷佛离他很遥远。他不像个十九岁的年青人,而像是个上了年纪反应迟缓的老头。面对如此熟悉的地方,此刻马小五一言不发,呆呆地站立在路中间,感觉自己在云里雾里摇摇晃晃,他甚至想到马上逃走。但他面对是他的母亲,每一年都要去监狱探望他的母亲,马小五最终下决心向前挪动了步子,向他的母亲走去。
马小五的妈妈已经知道儿子要回来了,这些天都睡不安宁,半夜三更她都能警觉到屋外面的脚步声。一听到屋外的响动,她就立刻起床,等待门被敲响,但往往又失望的听到脚步声远去。现在她的儿子要被释放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马小五终归是自己的儿子,她对儿子的归来期盼已久。
马小五走近了,站在摊子前面。他的妈妈刚给一个买主找完零钱,没有注意到来到她跟前的这个瘦高的青年是他的儿子,她抬头便问,“要卖点什么?”马小五看着妈妈,情不自禁,酸楚地喊了一声,“妈!”妈妈很快辨认出来是马小五,她心情激动,失口连叫了几声,“小五,小五!”眼泪夺眶而出,大粒大粒的泪珠子沿着她经历了风雨的脸颊往下掉。这泪水中饱含辛酸苦辣,也充满了欢喜,她失散已久的儿子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马小五埋下头,偷偷地抹开他的眼泪,他冰冷的感情被这一刻的温暖融化了。
马小五到了家里,他的爸爸像招呼客人一样,给小五添茶倒水。父亲很早就下了班,晚饭办得非常丰富。虽然他们没聊上几句话,但想表达的都在这行动中了。
马小五对家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流连,甚至不肯出来。他在家里呆了两天后,我和李成军去他家找他。在马小五的家门口,我们喊他的名字,马小五闻声走出来。眼前瘦高的一个,我们起初都不敢相认。
马小五长高了很多,比我要高出大半个头。小学的时候做过豆芽生长的实验,将种子放在封闭的纸盒中,纸盒一处挖一个小孔,豆芽便会朝着小孔透光处生长。马小五就像一颗在纸盒里生长过的豆芽,身材瘦削,腰微微弯曲。不过,新冒出的绿芽儿挺精神。他短短的头发是出狱前新剪的,青茬茬,干干净净的。小眼睛看人不再是鬼鬼祟祟的样子,和别人讲话,眼睛都不往一边瞥,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自信。马小五喜欢将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略微驼背,慢悠悠的,像条水蛇。
见到了我们,马小五只是嘿嘿地笑,却做不出合适的反应。
“都回来这么几天了,也不来找我们。”李成军责备的口气对他说,同时向我使了个眼神,我笑容诡异地向马小五靠近。
马小五意识到我们的阴谋,但是还是被我们捉住,摔了个底朝天。他没立马站起来,而是坐在地上笑个不停。
“笑什么呢?”我不解地问。
“你们两个怎么就没见长呢?矮子。嘿嘿。”说完,马小五又笑起来。马小五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在他瘦脸上,我们看到马小五的脸上流露出三年前的笑容。
我的房间里,除了墙上挂的画随着流行的明星改变外,其他都有没变动。一张小木床,旁边放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乱七八糟堆了很多书。两面墙上的窗户仍糊着报纸,墙角放了两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我从小学到高中所读的书,还有小时候看的课外书,其中包括很多连环画。
马小五走进我的小房间,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周,无限深情的样子。他就像个几十年之后才回到祖国大陆的华侨,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他在纸箱里捡起来一本连环画翻一下又丢回去。他推开窗户,趴在窗上往下看了看。
“还是这个样子!一点没变。我有好几次梦见这间房子。”
我把墙上的画揭开说:“这是你给老子留的纪念,墨水浸到墙里面去了,刮都刮不掉。”
马小五和李成军大笑起来。马小五一排整齐的牙齿,很久都没合上。他突然像被刺痛了一下,收起了笑容,片刻后说:“我再也不会进去了,现在真好,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想什么时候吃饭就怎么吃饭,没人管你,一个字总结,自在!”
“那是两个字,装不识数是不是!你这点文化怎么就不像个子一样见长呢?”李成军开着玩笑地说,并接着问,“在里面挨打没有?”
“肯定挨打,不挨打就不是去蹲监狱了。是牢头喊打的,扇耳光,用脚乱踢,打得比我爸狠。后来我懂规矩就没事了。先是被人打,以后就打别人,都这样过来的。”马小五平平淡淡地说。他吸了一口烟,熟练地从嘴巴里放出一个小烟圈,白色的烟圈慢慢扩散,变大,圆圈越来越淡,变形,最后仿佛穿过了屋顶,飘了出去。
“开始集中关押,后来我去了少管所就没事了。虽然我们有时候在少管所里也打架,但是里面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糟糕。我们学文化,劳动,还领工资。我在里面跟牢友学弹吉它,等哪天给你们俩弹上一曲,要不然你们还真不相信。我们在里面有时候还编写报纸,一群牢友在纸上写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工工整整的,真像张报纸,然后在牢房里到处传着看,最后不晓得是哪个狗日的拿去擦屁股了。”
我笑了:“你们监狱里面是不是还有一个疯子。其实没疯,装疯的,叫做华子良,他会给你们传递纸条什么的,告诉你们,革命马上就要胜利了。”
马小五认真地想了一下,态度严肃地说:“没有。”
“亏你还写过报纸,写解手纸差不多,《红岩》里的故事都不知道。”李成军笑起来。
“你好像很怀念里面的日子,听你说话的口气,挺光荣的,就像是免费去读了几年大学。”我开玩笑地说,“我在这外面读了三年高中恐怕还没你在里面过得舒服,看看你,多好,又写报纸又弹吉他的,我都有点羡慕你了。还不如和你一块儿进去。现在倒好了,大学也没考上,家里面商量后就把我发配到补习班了。”
李成军呵呵地笑起来:“巴不得你留级,要不要插到我们班来。”
马小五坐在床边,眼睛盯着手中的烟头,没理会我们的玩笑,他接着他的话说:“我回来的前半年,在监狱劳动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的,大我三岁,长得很好看。第一眼我就看上了她,我什么也没想就给她写了一张纸条,她马上就给我回了,后来我们想方设法相互写纸条,我们整天只想见面,很远见一面就心满意足了。在里面不光荣,也没什么值得留念的,要说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恐怕只有她了,那个滋味……。”
我和李成军这个时候也不闹了,出神地听着。这个年龄,是不会放弃任何可以学习的机会。我的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练了很多,脸皮也够厚,却总不得要领,在追求女孩子的时候屡屡受挫。在经受打击后,又举棋不定,没有一追到底的勇气。所以现在很遗憾,当别的朋友可以自吹自擂和某女生亲近感觉的时候,我往往只能充当听众。
我和李成军很关心马小五今后和那个女的怎么办,马小五迷茫地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的脸上流露出忧伤的神色。
李成军以一个兄长的口气说:“你也不要为这件事情烦恼,已经出来,很多事情都会有新的打算。你刚才也说过,出来了,就不要再进去。”
马小五点点头,表示认同。
“另外,黑四还在外面,愈来愈猖狂,你今后离他远点。”李成军警告马小五说。
“前不久,疤子在操场欺负学生,被成军遇见,那家伙被成军收拾一顿。你知道疤子和黑四的关系,前不久黑四放话出来,指名道姓地要报复成军。”我补充道。
“他敢!”马小五的瘦脸抖动了一下,小眼睛睁圆了,“老子现在就去找他!”马小五站起来就往门口冲。李成军一把抓住他的手,由于用力过大,马小五像一根皮筋一样弹回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成军笑呵呵地对马小五说:“你不用去,我就等着和他过招。迟早的事情,冤家总要聚头。老子早想灭一灭这个祸害的威风!我今后只希望你离他远点!听懂了没有?不想回监狱去,就离他远点。”
马小五坐回到床上,半天没出声,他重新点了一支烟,他并没有打算老老实实回答李成军的话。马小五把话题绕开,谈起了以后的打算。马小五说,他准备去学修车,打算学一门能吃饭的手艺。
马小五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个跟屁虫,李成军说往东,他就不会往西。他现在有他的想法,经常会有不同的意见,但是他却不会因为意见不同而发生争吵,说服不了就不用说了,闷声闷气地按照自己想法去做,谁也左右不了他。
三年的成长,自己没有太多的知觉。当看到瘦高的马小五的时候,发现马小五长大了,似乎成了一个大人,他冷静,面对现实,目标明确。马小五的变化像一面镜子,我对照自己,发现自己也有一副貌似健全的骨骼,但是远没具有马小五一些成熟的想法。可以肯定,马小五的特殊经历使得他的感情和行为举止过早成熟,但他仍缺少正常的人生履历。
姐姐说我的头发太长了,像个二流子,既然要去补习班读书,就应该要剪一剪。要洗心革面,好好学习。
我对着镜子,扭脖子侧脸,看了半天才回答:“嗯,长倒是不算长,就是耳朵都埋住了,听不大清楚。”
我姐眨了眨眼睛,笑着对我说她想帮我剪头,她刚从电视上看了人家教的剪头发,觉得挺容易的,她想用我的脑壳来试一试。
我立即把头一偏,横着摆在她的面前,手在脖子上比作刀状一抹说:“喀嚓!马上开始。”
我姐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人,性格内敛,扎在一堆人中很不起眼。我一直这样认为,她要是个水果,在水果摊上肯定要被摆放在后面不显眼的地方。但是,这也不说明没人追求她。
姐姐上高三的时候,我刚上高中一年级。一天,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找到我,悄悄对我说,有一个人喜欢我姐。所以,要麻烦我帮个忙,把一封情书转交给她。
那时候,我刚开始长个儿,大概因为营养不良,导致我大脑发育迟缓,很多想法还停留在初中女生和男生之间的武力斗争阶段。也不知道满脑袋封建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我甚至根深蒂固地认为,早恋是绝对错误的,是要大肚子,出大问题的,这是坚决不能允许的。电视上如果出现亲嘴镜头也会令我不安,我会很气愤地将频道调开。不过,那个时候,好像亲嘴的镜头还不多。
有人追是好事啊。可是我却愣头愣脑地认为,有人给我姐写情书是居心叵测,是不怀好意。手里拿着那小子送来的信,我像收到一封挑战书,那是一种挑衅,居然有人敢给我姐写情书!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我生气了,很气愤地问:“谁叫你送来的?是哪一个?”送信的人没料到我会生气,被我吓了一跳,然后老实地告诉此人出自何处。
写情书的是一个补习班的学生,家住太平镇,离小城有二十多公里,所以他住在学校的学生宿舍里。了解到他具体住的宿舍。我叫了五六个朋友晚上进入学校,让他们在男生宿舍后面的公共厕所附近埋伏。我则走进学生宿舍,找到了他的寝室。对着里面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寝室里靠窗的木床上铺应了一声,露出一张营养不良的脸。我面无表情地说:“有事找你,你出来一下。”他穿上裤子披了一件外衣下了床,疑惑的跟在我后面,不停的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不吭声,只是往前走,绕到宿舍后面,来到厕所前的几颗大槐树下。他发觉不对劲,转身想跑的时候,已经被围住了。我面对着他,气势汹汹地把他写的情书拿在手上,“这封情书是不是你写的。”他被那阵势吓得脸都白了,像是一个看到了逮捕令的犯人,他嘴唇颤抖,紧张地说:“是。”
我们没有打他,甚至没碰他一下,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而且起到了效果。他从此销声匿迹。我习惯狐假虎威,以多欺少。倘若他要反抗,那便会有一架要打;如果换一个强硬的人,或者对方势力更大,说不定我们就跑了。
我可怜姐姐的情书就这样被我给吓跑了。我也不知道是否后来还有没有人给她写情书,如果让我知道,那真是不幸。万幸的是,有一段时间我没听说到有关于情书的任何字眼。
事隔不久,我那点封建残余思想在现代文明的冲刷下,逐渐淡去。电视上亲嘴也会让我吞口水,让我在无人的时候大胆幻想。我意识到,我对姐姐的爱情做了一件蠢事,多么可笑,多么幼稚,也让我感到内疚。但我常常自我安慰地想,他连架都不敢和我打,那也必定是个胆小鬼,面对爱情路上的一点点困难就退缩,他更不是个男子汉。这样软弱的人,不要也罢。
八月末,正值夏天的酷热时节,但是小城的早晨仍然透着凉意。十点钟左右,我光着膀子,鼻子痒痒的端坐在院坝里的竹凳上,我心甘情愿让姐姐来我的头上做一回实验。但我担心她刚学的手艺不太成熟,会像一台急于表现的收割机一样在我的头上胡乱开垦。
“姐。”
“嗯。”
“我比较担心。”
“担心什么。”
“你会不会,把我的头发剪成马桶盖一样难看,像个乡下的娃娃。”
“不会,电视上讲了几个技巧,照那方法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你小心一点,慢慢地剪。”
“好的。我一定小心。”
可是理论和实际总是有差距的,姐姐实际遇到的问题就是,她没有必备的工具。她所能用到的工具只有一把木梳和一把裁减布料的大剪刀,剪刀将近一尺来长,刀口锋利。但是这把笨拙的剪刀用到我的脑袋上,无论如何也做不了这套精细的活儿。姐姐也觉得不合适,她进入屋里继续寻找剪刀,但是只拿出一把剪脚指甲的小剪刀。姐姐摇摇头,“有一把张小泉,却怎么也找不着。”
我开始后悔,只是都答应下来了,架势已经搭好,脖子上还像模像样地围了一条白色的毛巾。我只好央求:“要小心呵,不要剪了我的耳朵。”
剪刀所到之处,头发纷纷落下,姐姐一边剪一边说:“你的脑壳真大,人家说聪明脑袋都大。你就是读书不用功,你看看,人家当官的脑门都大,你如果好好读书,说不定也会当官。”
“纠正一下,人家说的是,聪明的脑袋不长毛,而不是脑袋大。”
“脑袋大,装东西就装得多,自然就聪明。”姐姐开玩笑地说。
“聪明不聪明并不重要。”我郑重其事地说,“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很认真地回答我。”
“什么问题?”姐姐停下来,表情严肃地看着我,好像我要公布一个前所未有的秘密。
“你一定要认真回答哦。”
“一定。”
“我到底帅不帅?”
姐姐忍不住“噗哧”地笑出声来,要是她在喝水,非给我下场雨不可。
“你看看,我很认真地问你。你却嘲笑我的问题。”
“没有嘲笑你。你干嘛问这个?”姐姐问。
“你说。我到底帅不帅?”我端坐在竹凳上,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重复刚才的问题。
“其实,……,你还是有点帅的。”姐姐稳定了情绪,偏着头,仔细观察了一下我的脸。
“只有一点点吗?”
“那你希望有多少?”
“不是希望。实事求是地说,不用浮夸。”
“已经说你有一点点帅,你又不满意。”姐姐抓起一大把头发,喀嚓一声,一团乌黑的头发掉在地上。姐姐问:“是不是喜欢谁了?”
“目前没有。不过之前倒是喜欢过几个,人家却不理我。”
“你早恋。”姐姐抿嘴笑道。
“我就是想早恋,没成功,人家不喜欢我。充其量,我算个单相思。”
“你还什么都懂。”
“看来,还不是因为长相的原因。”我叹了一口气。
“等你考上大学了,大学里面多的是。”姐姐安慰我说。
“是吗?可是我考不上。”
“明天都要开学了,你还说这种丧气话。你还没努力,怎么就知道考不上。真是没出息。”
“我本来就没出息。想当兵也当不了。”
“还在想那件事?不过,我相信你,你是聪明的,只要好好学,就会有进步。”
我配合姐姐的剪刀,脑袋向不同角度倾斜,脖子像轴承一样灵活自如地转动。头发渣不一会儿掉得脸上、身上都是。姐姐也不帮我扫开,我立刻像个没有进化完全的毛人。
头上像打开久闭的窗户,新鲜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头皮闷了很久,除去头发后,感觉清爽起来。
姐姐在我的头上认真细心地修剪,由于缺乏必备的工具,她并不能将理论贯彻到我的头上,我的脑壳只是块试验田。姐姐无论如何也剪不平整,我的头像用镰刀收割的麦田,剩下的头发桩长短不一。理论贯彻失败,姐姐只在我头上做了一个毛刺的轮廓,最后只有选择放弃。
她承认没办法弄好,抱歉地停下来。姐姐看着我,突然像看见一个及其滑稽的东西,却又觉得应该顾及到我的感受,不便笑出来。
“没关系。头发嘛,也不是特别重要。剪坏了,还可以长的。”我故作大度地说。
姐姐终于忍不住大声地笑了出来,“不好意思,把你的头发剪得太难看了,你今天就不要出门了。到晚上,去”小小发廊“重新剪一次。”姐姐笑得蹲在了地上。
姐姐的笑声让我觉得不妙,我急忙站起来把身上的头发拍掉,跑进屋里去照镜子。镜子里是一张陌生而又吃惊的面孔:头上就像是被牛啃过,坑坑洼洼的。由于没有刮脸的刀具,耳朵附近和颈后没办法刮干净,青絮絮的,像一块烫过了,没处理干净的猪皮。我很气恼,但是看着这个镜子的人又觉得好笑,于是表情复杂的朝我姐哭丧着喊:“你还我头发来!”
形象已经被姐姐毁了,我哪敢出门。我只好躲在家里看电视,等天黑之后,悄悄去“小小发廊”。我并没有因为我的头发被剪坏而生气,反正是要剪的,只是耐心地等待天黑下来。
中午,屋外的阳光直晒,水泥的院坝被烤得像要熔化一般。吃过午饭,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斜靠着竹椅,炎热的天气让身体犯困,眼皮往下垂落。
屋外响起一阵长长的口哨声,是李成军,没错,就是他,还有马小五,他们站在外面的院子里,往我家里看。
我突然清醒过来,我的这副尊容怎能见人,我得躲起来呀。于是我钻进里屋,却已经让李成军看到了我的身影。他们直接走进来,找到藏匿于门背后的我,睁大眼睛,然后放声大笑。
“有那么好笑吗?”我愤愤地走出来,在朋友面前扫了面子,自然心情不好。
“看你的样子,癞头癞脑的,像只癞格宝(蛤蟆)。”李成军笑得喘不气。
“很有个性的发型。”马小五笑弯了腰。
“笑够了没?笑够了就可以走了。我得等到晚上去小小那里重新剪一次。”我把电视打开,坐在竹椅上没好气地说。
“那可不成,想撵我们走,没那么容易。要走,我们一起出去。”马小五笑着说。
“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不要拿我去出丑。”
“你现在的样子绝对拽,很有个性,我们上街去,保证回头率达百分之百。”李成军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大哥,你饶了我吧。”我笑着说,并不当真。
哪想马小五也上来,他们一起架着我,使劲往外拖。我奋力反抗,挣扎,却不能挣脱两人的强拖硬拉。被他们拉到院子里,我生了气,高声叫骂出来。
他俩松开手,停下来。李成军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马小五跟在后面,回头扔下一句话,“开个玩笑都开不起。真没意思。”
李成军和马小五生气地离开,我当即就后悔了,心里不是滋味。不会就真的得罪了他们吧?我这张臭嘴真不应该乱骂的,骂谁不行,偏偏骂李成军和马小五。
晚饭后,天黑下来。我走出家门,沿着灯光暗淡的路边行走,像地下工作者那样左右侦察后才往前急速的行进,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人行道的两旁种植了法国梧桐,茂密树叶遮挡住路边的灯光。我走上人行道,见有熟人路过,便靠着树,避开他们的视线。刚躲开一个熟识的女孩,我长长地吁了口气。耳边却突然打雷一样响了一声,“呔!你在搞什么!”
有三个鬼,高矮不一,不声不响地站在我身后。我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跌倒在地。
有三个鬼,高矮不一,不声不响地站在我身后。我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跌倒在地。
我看清楚后,才发现是李成军、马小五和曾小小。见我被他们吓得胆肝俱裂的样子,他们开心大笑。一边笑,一边还挖苦,“熊包。草包。”李成军和马小五下午气早消了,一脸调皮地嘲笑。我的疑虑被消除,为表示我们之间还是亲密的朋友,我冲进他们之中,同他们在街上抓打。他们哈哈地笑着躲闪,最后李成军一只手把我的手腕捏住,让我动弹不得。李成军嘿嘿地喘着气笑着说:“下午老子真想抽你,你敢骂人。不过,我们也有点玩过了。算了。我知道你怕出丑,不敢出门,所以去叫小小到你家里来帮你剪头。”
曾小小长得矮小,但是身材匀称,一件白色紧身t恤衫让他平直的身板显现无遗。他侧身站立,微微含笑,举止略带女人的气息,体态优雅地向我点头示意。曾小小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因为他初中毕业之后就在外面漂泊,在沿海很多省份都呆过,学会了一门剪头发的手艺后,他便回到小城。他将外面新潮的发型带了进来。爆炸式,鸡公式,等等,奇奇怪怪的发型,都出自于他的手。他是对封闭小城的传统观念发起挑战的最早的先锋,让很多中老年人对青年奇怪的发型发出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曾小小提着一个塑料口袋,里面放了几样剪头的工具。他的头可是他的广告,额前的头发像波浪一样卷曲分开,往上翻转成一个平台,上面打着摩丝,光洁平滑,油光可鉴。蚊子可以在上面滑冰,兴许还会像人类一样不小心摔断腿。
在我的房间里,曾小小手法熟练地修补我头上长短不一的草地。李成军和马小五则百无聊赖,在房间里无所事事。马小五在我的小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站在窗户边呆呆地往下看。李成军则坐在床边,看着曾小小上下挥舞的剪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明天,小城所有的学校都正式上课了。李成军上高三应届,我进入补习班深造,马小五则要开始他学修车的计划。明天也意味着县城的所有学生结束他们的假期,返回校园。但是严格的说,我已经不再是学生,而是社会青年,也就是说,如果要参加每年小城的国庆杯和春节杯足球比赛,我只有报名参加小城的“社青队”。这种暗示让我自卑起来,觉得补习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我的头发被重新修整了一遍,头发剪短了,脑袋也像剥了皮的柚子一样,一下子小了很多。头发剪好后,我送他们三人下了楼,顺便在井边提水把头发渣洗干净。上楼后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到明天要去补习班了,不免烦恼起来,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始明天的学习,甚至害怕出现在学校的大门口。
桌子上的书散乱的放着,我拿起一本语文书没头没尾地翻了几页,由于很少看书,除封面外,书里的大部分页面都保存得很好,没太多磨损。只是有的地方用笔画了一把宝剑,或是一支枪,要么是坦克之类的。所有课文插图里的人物都遭到我的涂改,女的全都在脸上加两撇大胡子,或者是希特勒的那种小胡子,并在脸上配以麻子;男的则被画了一对牛角,没胡子的也都添上,外加一幅眼镜。看来,这些书,还派得上用场。
补习第一天,我没带书就去上课了。我认为,开学头一天一定是学生集中,然后开个会什么的,最后安排大家搬桌子扫地。老师在其间必定也会说一些鼓舞人心的话,一个早上就能够混过去了。
我起床洗漱后,挑选了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衣,并搭配一条灰色长裤,穿上凉鞋,在镜子前站立片刻。然后两手空空的,吹着口哨出了门。
清晨的街上大多数都是学生,他们都背着书包,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学生们都表现得很兴奋。
几个活泼可爱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从我身旁经过,白衬衣上的小红领巾跳跃着,简洁喜庆地在空中舞动。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使我的耳朵边仿佛回响起一些很久没听过的曲子,想到红旗飘飘的操场上放飞了无数五颜六色的气球。我羡慕的看着他们走远,却很快黯然神伤,仿佛看到自己那些简单又快乐的时间远去一样。
如果走大路,行走的学生多,熟悉的人也很多,我们会相互打招呼,“去哪儿?”“吃了吗?”吃不吃都没关系,关键是去补习,虽然人家都知道我补习的事儿,毕竟我觉得面子需要一点遮掩。而且在路过政府大门的时候,必定会遇见李成军的外公外婆,两个老人每天早上都在炸油粑粑,老头子心直口快,定会拿我取笑。我决定走小路。
我穿过马路,一路上并没有遇上熟悉的人,钻入我家店铺对面的小巷子。快要出巷子的时候经过一个米豆腐摊子,一群学生正围在摊子的旁边。
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把米豆腐切成四方小块,丢进锅里。四方小块随锅里的沸水翻滚一阵,煮成半透明,捞起来放进碗里面。放入各种调料,辣椒浆,红得可爱,葱花点缀,香味诱人。学生们端着碗,无不吃得尽兴。只是不能适应辣椒的,便会面红耳赤,噘着嘴丝丝地吸气。
我停了下来,准备就在这儿吃早餐了。
一位女老师往米豆腐摊子走过来。她着装严谨,四十多岁,是我高中一年级的英语老师,这样的老师其实不坏,但是老师的出现总是令人不自在,于是我抬起手假装在脑门上挠痒的样子走开。我在路边买了一个包谷粑,边吃边走。靠近学校的时候,想到又要回到这里,又要和那些熟悉的人打交道,我感到难为情,特别是里面的有些老师让我心烦。我的心情也因此变得糟糕,同时嘴里的包谷粑变得没味,难以下咽。
走过了小城的足球场,到一个路口,下一个大坡,再往上走就到学校的大门口了。学生们从各个地点汇聚到这个路口,纷纷向学校走去。路两旁是黑瓦木房的住家户,都开小卖铺,卖早餐,零食,或者日用百货。
同其他学生不一样的是,我没背书包,我混在学生中间,让我看起来不像个学生,这点让我得到安慰。我没有往前走了,我在路口的一座两三米高的水泥台子上蹲了下来,观望远处学校的大门,甚至对去还是不去学校犹豫不决。直到路上没人了,我才下决心从水泥台上跳下来,水泥台子上留下半个吃剩包谷粑。
抢在学校大门关闭之前,我的脚踏进学校里面的地盘。
革命故事片中,看门的都是慈祥,白头发的老人,像天上派来照看学生的神仙。但是,我们中学看门的却不一样,是个姓田的中年人,我们叫他田敲钟,这种称呼也说明了他的职业特征——他工作便是敲钟。他还有另外一个称呼,很干脆的,叫田娃。四十来岁的人了,称呼里面还带个“娃”字,这在我们当地就肯定有不敬的意思,他也确实不受学生欢迎——当然是指我这样的学生。原因也很简单,他不喜欢我们。
田敲钟穿一件白色背心,两块肥大的肉膀子露在外面,右手拿一个敲钟的铁榔头。他和我不算是冤家,但是对我印象深刻。当我的脚点在学校土地上的时候,田娃认出我来,朝我大喝一声,“你来做什么?不是这里的学生一律不许进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本来在犹豫中不想进学校,见到田娃这副样子,我不免生了气。
“你已经毕业了,可以不用来了。”田娃瞪着我,显得不耐烦,三角眼睛里充满了盛气凌人的神情。
我心中憋了一口气,不读书也罢。我剑拔弩张的样子迎上去,面对面,凶神恶煞地瞪着眼睛说,“我偏要来。”田娃不甘示弱,抬着头顶过来,我们的两束眼光像两把锋利的刀一样,在空中“咣咣”地交锋。田娃先败落下阵,他搭拉下眼皮,飞快的眨了几下,低头四下看了看,其他老师正在学校操场招呼学生集和。他找不到帮手,口气便软下来,“你来搞哪样?你不是毕业了吗?”
我眨动酸酸的眼皮,懒洋洋地回答:“来补习,可不可以?”
听到我来补习,田娃马上有了信心,好像这所学校是由他承包的自留地。他双手叉在发了福的水桶腰上,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话语中带有讽刺,“没考上啊,这应该是很正常的啊!欢迎来补习,哈哈!欢迎!”
我不想再理他,心情不好地往补习班的教室走去。他不欢迎我来,我还偏偏赖在这里不走了。
正对学校大门的左边有二三十级水泥阶梯,上去是高三和补习班的教室。一只母鸡在聚精会神地在台阶上啄学生掉下早餐的剩渣。我小跑上去,猛然发力对着在台阶中间的母鸡跳过去,并大吼一声,落在母鸡的旁边。母鸡受了很大的惊吓,咯咯地乱叫,扑腾起翅膀从台阶上半摔半跌地飞下来,然后分不清东南西北地在地上乱跑。
我刚才的情绪马上得到了释放,我站在台阶上,转身看着田娃,并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鸡自然是田娃家的,他住的房子挨在学校大门的后面,他在房子后面,学校宽阔的空地上,养了几只鸡,那些鸡可以比学生更自由地在学校里面活动。
看到自家的鸡遭到如此的欺负,田娃站在钟下面,手里握着敲钟锤,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上课的时间已经到了点,田娃像把铁锤砸向我的脑袋一样,狠狠地敲响了学校开学的钟声。这一次的钟声震耳欲聋,格外宏亮。
走上台阶,眼前是高三年级的房子,有两层楼,一层楼有三间教室。房子用黄白色粉抹的墙,不过现在的墙面都不干净,满是脚印,足球印,还有很多笔在上面乱写乱画的痕迹。
这所中学是一所普通高中,每年能考上的学生人数不到三分之一,其余没考上的,要么补习,要么另谋出路。参加补习的学生则进入高三教室旁边的黑瓦青砖的平房。补习班连着有两间,分文理科。墙上没做任何粉饰,窗户没玻璃,地上水泥抹过,开了裂,裂缝里是夯过的黄土;桌椅板凳都很破旧,只有门是新的。因为以前的木门都被踢烂了,两扇门都是新做的,用银白色铁皮包了,铆钉密密的钉了一圈。铁皮门发着亮光,像件古时候的银色盔甲,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
在补习班和高三的前面,挡着一排宣传栏,用来出版报,更多的时候是用来迎接领导检查工作。
我走进右边的那间教室,这是理科教室,里面空无一人,这时候那些老师和学生都应该在学校操场上参加开学典礼。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我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找了一张凳子坐下。
教室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未见其人,却闻其声,有一个声音在教室外面冲里喊道,“我老远看到,好像是你,果然没错。”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拉长着脸,急急忙忙地走进了教室。他是补习班的班主任,刘老师。刘老师个子不高,永远剃不干净的络腮胡子,戴一副眼镜。他工作认真负责,积极肯干,一丝不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今天开学,他很忙碌,把补习班的学生统统赶到操场上,清算人数,又不断来往于补习班教室和学校操场之间。跑得满身是汗,汗水把他的短袖子白衬衫和里面一件红色的背心部分贴在一起,红色的背心上印出一个阿拉伯数字的“五”字。
走进教室,还没站稳,刘老师便招手示意,“快走。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了,快点,动作快点!”刘老师是个急性子,在学校里还是一个出了名的坏脾气。
我一副讨好的样子,笑嘻嘻地明知故问:“去哪里?”
“开学典礼啊,动作快点,下面马上要清点人数了。”
“刘老师,你看,可不可以不去,全班少我一个也看不出来。再说,我们补习班的学生也就没有必要去参加吧,都补习了,又不是很光荣。我认为补习生跟这个学校的关系不应该这么密切了,还要去参加什么开学典礼,我会觉得不好意思的。”我嬉皮笑脸地说。
“你知道什么叫光荣?现在就剩你一个人在教室里,就你一个人特别,你就光荣?到这里来的都是学生,都要服从学校纪律,到我这里来就更要服从班级的纪律。我叫你去,你就得去。”闻名不如一见,他脾气真是太糟糕了,都还没几句话,他就像快炸了一样,不过他的络腮胡子加上他板起的面孔确实令我害怕。
“刘老师,你今天就饶了我,反正也来迟到了,别这么认真。”我求饶,因为我实在不想去那种场合听主席台上没完没了地发言。
“别罗嗦,没时间了,赶快!”他走过来伸出手来拉我的手。我下意识的挡了一下。
“噫——!你还反了不是?我还不信今天管不了你。”刘老师的音调升高,嗓音刺耳。他接着双手一齐抓过来,我慌忙躲闪,他的粗短的手拉住了我衬衣的衣领。我往后退了一步,只听见“噗”一声,衬衣衣领上的一颗扣子脱了线,随即落在地上,弹了几下,蹦出了很远。我很喜欢这件衣服,是我爸出差从上海给我买来的,这件衣服是我穿上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得最为自信的一件。
“刘老师,我衣服的扣子掉了。”我有些气愤了,一脸厌恶地看着刘老师。
“掉了又怎么样?没见过你这样不服管教的学生,不听招呼,简直不象话!今天你不去也得去,去也得去。”他朝我继续大吼。
“我要是不去呢?”我开始气愤起来,一屁股坐在课桌上,眼睛里冒着火光,毫不惧怕地瞪着他。
“不去。你就离开学校,我不欢迎你来补习。”
“我要是也不离开学校呢?”
刘老师无话可说了,眼睛气红了,他挽起袖子,像头斗牛一样拉开架势随时准备开战。我们在教室里僵持了一会儿,很意外,他突然扭身,出了教室门,他在教室门口回头,气狠狠的说:“你等着,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你,你还反了你!”
如果没猜错的话,刘老师肯定要去请援兵,而且叫来人之中一定有看门的田娃,田娃除了敲钟看门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学校临时保安,所以他对自己在学校的这种双重身份和地位表现得很满意,认为自已是学校很重要的成员。果不其然,这回又落入俗套,刘老师搬来的援兵有他,而且只有田娃一个人,因为其他老师现在正聆听新校长的教诲。刘老师嘴里叽里咕噜的踏进教室,也听不清他在说啥。田娃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就是他,居然敢和老师作对。”刘老师用手指着我说。
田娃像个领导那样背着手走过来。他这回表现很镇定,见惯风雨的样子,但是他的眼睛里隐藏着一个要准备落井下石的阴谋。
“怎么又是你,你这个样子,不肯听老师话,不服管教,学校教不了你,你现在可以回家去了。”他一贯是先礼后兵。
“凭什么叫我回家去,我交了钱,报了名来补习,不就是没去参加开学典礼吗?我犯了法律的哪一条,我偏不走。”我坐在课桌上,翘起二郎腿,偏着头,根本没把这个援兵放在眼里。
“钱可以退,我是来劝你的,你来这里补习也是白来,你又考不上,何必浪费时间,浪费钱呢?”田娃一字一句想把思想工作做透。
刘老师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像你这种学生,我没办法教,我这个班也不欢迎你来,请你另外找一个地方去补习。”
“你说我考不上,我就考不上,你以为你是谁呀?”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我有点激动了。
“我说你考不上,你就肯定考不上,就算补个七八年也没用!”田娃显然是要把我往学校外面撵,少一个像我这样的学生,他就会少很多麻烦。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神仙吗?你他妈的能算计,还在这里敲钟。”我骂了脏话。
“你,你他妈的,你还敢骂人?”田娃气得跳起来。
“田娃,田娃,把他抓起来,撵出去。”刘老师在旁边也气得发抖。
“你还想来读书,你狗日的书也没带一本,还想来读书?还想来考试?你莫害人就不错了。敢骂老子!”田娃靠上来就要动手,嘴里不停地骂着,“不要讲不让你读,就是让你读了,你也考不起,你明年要是考起了,我田字颠倒写。”
这种低智商的话也只有田娃讲得出来,田字颠倒写还不是田字?但是我被他彻底激怒了。我像狗一样呲牙咧嘴,不甘示弱,脸向他凑过去,我竟然气昏了头和他打起赌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要是考起了,怎么办?”
“你要是考起了,老子就不姓田,老子跟着你姓。”他跳起来用手指着我的鼻子。
我对着他的伸到我面前的手扇了一个巴掌,两个火药桶相互刮擦,已经碰出了火花。
“我考不上,我也跟你姓。”我昏头昏脑的,拳头就要往田娃的脸上打过去。
教室外面一声大喝,“住手!”声音底气很足,具有不可抗拒的威慑力。
“你们在闹什么?”一个威严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眼睛里却很慈祥。他穿得朴素,真正像一位革命故事片中看门的老头。他实际上是刚退下来的老校长。虽然老人已经退下来,但是他所迎得的尊敬依然会长时间存在。
“校长。”刘老师和田娃都向老校长低下头,毕恭毕敬。他们俩张嘴,预将刚才的来龙去脉给老校长汇报一下,但是老校长说,“我都知道了,我一直在外面听。”
“你胆子够大,你准备动手打老师是不?”老校长背着手在我面前走两步,他看着我,他说话很慢,却一字一句抛地有声。
“我没打,我……。”我想辩解。
“你再胡闹,你就别来补习了,我叫你爸爸来领回你的报名费。”
“让我爸爸来领学费”,校长一句话击中我的要害,让我老实下来,像是从醉酒中一下子清醒了似的,低下头站着不动。
老校长转身对刘老师和王娃说:“这样吧。刘老师,你先去开会,时间差不多了。田师傅,你也先回去,这件事我先来处理,之后我再找你们商量,好不好?”
他俩也正巴不得有人来接手这颗烫手的山芋,老校长刚把话说完,他俩便向老校长道谢,走出了教室。
老校长看着他俩走远了,刚才严肃的脸很快变得和蔼,目光慈祥。他今年刚从校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也退了休。他每天习惯在校园里面走一圈,刚退休,他的习惯却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改变。
“嘿,你这小伙子有意思。”校长用手在他的白头发上挠了挠,往后梳理他的头发,脸上有儿童般笑容。
我低着头,心里乱七八糟的,担心一旦通知我爸来领回我的补习费,那就意味着我爸非把我的皮剥了不可。我得像老校长认错,求得谅解,他可是学生们敬重的好老师。
“我错了。”我的脸几乎要和地面平行,以表示我认错态度的诚恳。
“错什么了?”
“我不该和老师吵架。”
“哦,是不该吵。不过也没什么不对,自尊心受到挑战了,不还击,那也够委屈的。”
听这老头子的口气,他没批评我,反向着我说话。我在一瞬间准备好了的检讨词全搁在了嘴巴边,已经派不上用场。
“不过,如果你打人,性质就不一样。”老校长很温和地说,“你们这些平时调皮捣蛋的学生,其实都是很机灵的,想回来补习是件好事情,只要想着读书就是一大进步了。”
意外得到老校长的夸奖,也证实老头子没有丝毫敌意,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听到你和田师傅打赌了,你要认这个账。”
“什么赌?”
“你和田师傅打的赌啊,你说的,明年能考上大学。怎么?蹲下拉屎,提起裤子就想不认帐?”
“不,不,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不过是刚才随便说说的嘛,是我气极了,昏了头。”我急于解释,说话竟然结巴起来。
“不行!哪能说话不算说,说话能跟放屁一样吗?”老校长脸一下阴沉下来。
“我有困难。”我又低下头。
“什么困难?”
“我成绩不好,我是没办法才来补习的,说不定中途也不读了,我可能会去当兵。”
老校长呵呵地笑起来,“你是担心考不上,心虚是吧?没关系,不管怎样,这一年中,只要你在学校里面,你就一定要好好复习,将来有用,就算是当兵也得要知识呀,比如你要在部队考军校,还不是和高考一样。”他拍拍我的肩膀,“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来问我。至于刘老师和田师傅那里,我去帮你说情。”
老校长笑呵呵背着手,慢慢地踱着步子向教室外走去。
我已经无话可说,目送老校长走出教室,心中充满了感激。
“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我一边整理桌上的书籍,一边指挥马小五,“你帮我把纸箱里的书翻一翻,归类放好,特别是高一到高三的书统统的帮我找出来。”
“好,我马上帮你理出来。”马小五慢条斯理地在纸箱旁边蹲下,两排牙齿咬着咽屁股,咧着嘴乐呵呵的模样。他一定是觉得我下这个决心可乐,“你要好好读书吗?”马小五突然偏着头问。
“当然。”我一字一句的告诉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毛主席说的。”
“可惜了。”
“可惜什么了?”
“这么多的书,当废纸卖,兴许还可以卖几个零花钱。拿给你去读书,什么也没有,可惜了。”马小五蹲累了,搬了一张板凳,坐在纸箱前面,拿起书开始往外丢。
“不重视知识,不重视文化,你要栽大跟头,吃大亏的。你把我们国家的建设放在心上了吗,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落后的思想,四个现代化能实现吗?”我像一个领袖一样,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
马小五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脖子上,“蚊子。”随即又往面前抓了一把,“看你还跑。”
“你在听我讲话没?集中精神。”我像老师呵斥学生一样。
“在听啊,不过,你的那些决心没几个是真的,嘿嘿,我不信。”
“你不信么?我雄心万丈,现在,由不得你不信,我可以像毛主席保证。”
“你的那些保证就像擦屁股的纸一样,天天被撕掉。”
“唉,你让我失望了,如此值得我信任的一位好同志竟然会怀疑我。”
马小五停下来,深吸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掐灭,扔出窗外,同时嘴巴放出一股烟雾。他眯着眼,拍拍双手,坐下来继续从纸箱子里扔书出来。他突然抬头对我说,“你这里好多的连环画啊。”
我仍然在喋喋不休说:“我要好好规划这一年的时间,早上六点钟起床,看英语,读语文,然后去上课,晚上复习数学,物理,化学,一直到十二点睡觉。当然,这样会很疲惫,我还应该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能放弃适当的锻炼,比如踢球,游泳………。”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副阳光灿烂的画面,辛勤的小蜜蜂在采蜜,蚂蚁排成一对往家里搬运东西;我在伏案疾书,勤奋学习,浑身墨汁。忙碌的生活是多么的充实,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快破茧而出来的飞蛾,我马上就要焕然一新了。
马小五却没理睬我,他靠墙坐着,手里捧着一本连环画,书名是《铁道游击队》。他的手指在嘴巴边沾了一下,翻动了一页,然后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入了迷,时不时还笑一下。我和他说话,他也懒得搭理,他那入迷的模样仿佛一下小了十岁。
“那是小孩看的。”我奚落他。
“我没文化,只看得懂带图画的。”马小五白了我一眼。
马小五把纸箱里的连环画全部翻了出来,摆在面前。《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隋唐演义》……,成套的重叠放在一起;《红岩》、《戴手铐的旅客》、《英雄儿女》……,单本的也放在一边。很快,他就摆好了一个小书摊。他看着地上整整齐齐排放的书,觉得很有成就一样,脸上露出笑容。
“你打算就这样放在地上,傻呵呵看一天。你干脆摆到路边去,顺便还可以赚几个零花钱。”
“嗯,好。”马小五盯着地上的书,点了点头。不过,他似乎没听到我说话,他弯腰捡起一本,“嗯,好,这一套好。《三国演义》,以前没看完。”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我提高了嗓门。
“什么?”
“叫你帮我理我要的书。”
“好好,马上。”
我收拾好了我的写字台,拿了一张抹布,打湿了水,然后开始擦桌子。马小五却只关心那些连环画,他拿着手中《三国演义》坐了下来,翻得很慢,非常仔细的样子。
“赵云,讲义气,不错。”马小五看完一本,对书发表一句评价之后放回原位。他看着地上的书,眼睛突然一亮,“你这儿还有讲潘金莲和宋江故事的书。”他拿起一本《武松打虎》,开口就说。
我吃了一惊,“哪儿?我怎么没看过。潘金莲怎么会和宋江呢?应该是潘金莲和西门庆吧?”
马小五拿起书来,连声回答,“哦,对对,是潘金莲和西门庆。”
“麻烦你,没文化,记不清楚就不要乱说。人家主要讲的是打老虎,不是潘金莲。”
“现在记清楚了,我要好好看看这个骚货,骚货!”马小五拿起连环画坐在地上,色迷迷的样子。
我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写字台上整洁干净,高中的课本全都放在了桌子上面。整理出来的书有很多,靠窗户摆放,占了写字台的一半。我抽出一本化学书,里面都是些模糊的概念,和抽象的化学式。我开始怀疑用一年的时间是否看得完这成堆的书,我的决心开始动摇,看来马小五对我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
马小五把连环画放回了纸箱,“只有今后慢慢看,现在恐怕没有时间了。”
“为什么没时间了?你要是喜欢,就统统拿回家去看,躺在床上看。”
“我说过的,学修车的事情。昨天拜了师父,那事情就算定下来了。眼下就要开始忙了。哪有时间看书学习。”
“拜师了?”
“拜了。修车铺就在新华书店后面,毛师傅。”马小五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哦,认识。给毛师傅作揖磕头了?”
“又不是去学木匠活儿,不用磕头烧纸。请他吃了顿饭,那些老规矩在现代化的汽车修理上面已经没了。”马小五得意地说。
“现代化?我又不是不知道,修车的个个都脏得跟要饭的差不多。”
“工作性质,跟要饭的没关系,也没脏得那么恶心。好了,我要走了。”马小五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要离去,又退回去捡起一本连环画。马小五朝我笑了笑,他的小眼睛里有一点希望的亮光,把连环画放入兜里。马小五踩着木走廊,脚步声逐渐远去。
从监狱出来没几天,马小五苍白的瘦脸上开始泛出光彩。他的生活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现在等着一步一步的实现。心中有小小的梦想,他显得积极的,乐观,勤快,他似乎要努力去追赶曾经失落了的时间。而他曾经未成年的错误经历以及在监狱中的生活都似乎在他身上找不出痕迹,仿佛他从来就是这么一个积极健康的青年。
我和李成军一直担心马小五出来后不久要犯老毛病,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他大概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光明正大的,不必担惊受怕的过日子。过几年,存了钱,再光明正大地讨个老婆,这样的日子岂不是每一个人开始最简单和最质朴的愿望么?马小五也再没提起他在狱中喜欢的那个姑娘。我和李成军问起他,他就对着我们干笑,不说话,估计他是不想那里面的那个女人了,说白了,他是变了心。面对现实,没有幻想,这就是马小五,他对问题的思维方式有时候近乎于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特别是对爱情。
由于马小五学习修车的地方离我的房间很近,来回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为便于他休息,比如午睡,比如换衣服,得到一个方便。我给他配了一把我房间的钥匙。马小五有了钥匙自然也经常来,在地板打一个瞌睡,或者来拿一本连环画。他很喜欢这个小房间,因为前面有一栋百货大楼挡住马路的干扰,这地方相对清静。他喜欢房间的木质地板,特别是喜欢在木地板上睡觉。他把地板擦干净,躺宽阔的地板上,在恶梦中翻来覆去,不至于会落入黑暗的深渊。是啊,马小五还是常常做恶梦。有时候,我中午回到房间,看见马小五地板上睡着了,卷曲着,瘦削的身体抱成一团,四肢紧紧地箍在一起,他在梦魇中叫唤——短短的睡眠有时候也会让他精疲力竭。那模样可怜,让我联想到他曾经在监狱里面的样子。
马小五有时候会在黑暗的睡梦中挣扎,但是,醒来,他能保持着良好的精神面貌。马小五现在很注重自己的外表,他穿的西裤一定要熨得笔直,裤线明显,像刀片一样下垂。穿上笔直的西裤上街,他也不轻易下蹲,原因是,下蹲会把他的裤子弄皱。衣服脏了,他也会及时洗干净,在晾干之前,叠好,放在枕头下压一个晚上,衣服就跟熨过一样。普通的衣服经过他的处理,穿在他瘦高的身上,都显得笔挺,干净,飘逸。他真是生得一副挂衣服的好骨架。
我对监狱有了好感,认为监狱可以将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拯救过来,是一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地方。看看,马小五,进去过了三年,现在出来,像去试衣间换了一套体面的衣服,让人觉得耳目一新,眼前一亮,我和李成军对他现在的状况刮目相看。马小五在监狱里,产生对修车的兴趣,对遵纪守法生活的向往,这也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转变。但是,果真如此的话,岂不早就天下太平了。
马小五的师父,毛师傅,原来是小城农机站的国家职工。十年前,由于他超生了第二胎,正撞在严抓计划生育的刀口上,他被单位除了名。毛师傅的生活出现了转机,他凭着自己修车的手艺在小城里开了第一家个体的汽车修理铺。他的技术很好,以前在单位上也揽过不少活儿,早已名声在外,所以,他的生意一直不错。毛师傅挣了不少钱,面对日益破败的原单位以及里面唉声叹气的职工,毛师傅不免骄傲起来。有了钱,他自然也长了脾气,经常显露出一副资本家的嘴脸大声呵斥他的徒弟。马小五去的第一天就领教到师父的脾气,他被毛师傅撵了出来。
是的,马小五刚到修车铺的门口,毛师傅挡在他的前面,上上下下打量马小五,然后只说了一个字,“滚!”
马小五莫明其妙,搞不清楚其中原由,“师父,我还没开工,应该没做错什么吧。”
毛师傅说,“你是来演戏的,还是来学修车的,穿得跟个公子似的。”
马小五并因为没被师父呵斥而感到恼火,而是觉得师父骂得有道理。如此花枝招展地到修车铺来,一会儿爬到车下面去,一会儿要上车顶,会可惜了衣服。马小五向师父陪了笑脸,转身回家去换衣服。
马小五的衣服都很干净,平展,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没找出一件不像样的。最后他一狠心,将一条穿旧了牛仔裤扔在地上,从灶里弄出一铲子灰,心痛地往牛仔裤上到下去。穿着脏兮兮衣服的马小五顺利地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活,他“现代化”的修车生活。
补习班正式开课的第一天早上,我早早地坐到了教室里面,选了靠教室里面的最后一张位子。上课时间临近,补习生们稀稀落落地步入教室。
广林哥见到我,他没个正经样子地朝我抱拳拱手,“幸会!幸会!我们又在同一所军事院校受训,真是三生有幸啦!”他把洗得发白的书包丢在课桌上,坐在我前排的凳子上,脸转过来,扬起眉毛等我回话。
广林哥是我原来高三班级的同学,他真名叫苏勇,广林哥只是他的诨名而已。他满脸的麻子,叫他麻哥未免太直接了一点。于是我们把“麻”字拆开来读,这样琅琅上口,在后面再加一个哥字,他就不会再有意见。这种拆字法也给好几个同学冠以绰号,比如,叫什么“波”的,拆开就是“三皮”,我们班也就有了好几个“三皮”,比如杨三皮,赵三皮。有个叫什么“昊”的,诨名就叫“日天”,这种名字显得很有气势,我们以前的班上独此一个,而且考上了大学。
“你怎么也到军事学院来学习了?不是听说你去了麻省祛斑学院了,怎么?改了主意,还是觉得军事学院要好些?”我装着很吃惊的样子。
“要是真有麻省祛斑学院,我拼了命也要赖在那里不走。”
其实广林哥对我们给他取的诨名一点也不介意,但是像个麻雀蛋一样的脸确实让他头痛。他常常抱怨,长在哪里不好,偏偏长在脸上。他觉得,如果不是脸上有那些该死的麻子,他应该是非常讨女生喜欢的一个人。当然,他觉得如果自己就是张国荣的话,他就不用来补习了,直接在香港演电影,多好。话说回来,广林哥并没因为他满脸的麻子在女同学面前感到自卑,相反,由于他和女生的兴趣相近,比如,喜欢明星,喜欢柔情绵绵的歌曲,因此和她们打成一片。这也让我们徒生嫉妒。
“说点正经的,你不是考起了吗?分数都已经够了。”我问他。
“不想去读,学校就在市里面,坐几个小时的汽车就到了,没意思。要读就读远点,最起码也要坐火车去读书嘛。”
“你不去,让我去,狗日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把茅坑让给你,你那点分数能去吗?”
“敢顶嘴,过来讨打。”我做举手状,欲向他的头挥舞下去。
“我跑。”广林哥抓起书包嘻笑着跑开。跑到第一排,他把书包放在正对黑板的课桌上,掏出纸,把课桌,凳子,靠背都擦了一遍,坐下之前,屁股还垫了一张白纸——他的卫生习惯跟女生没太大区别。
在补习班里,像广林哥这种考上了,又不去读的学生有好几个,大部分是城里人。他们希望自己能读一个好大学,被差的学校录取之后,也宁愿放弃。他们会得到家庭的经济支持,往往通过补习能达到更高的目标。而农村的同学只要能考上学校,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中专,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因为那几年,考上任何一个学校也就意味着他们离开了农村,成为“国家干部”。来补习的农村同学也是怀有这么一个梦想,希望复读一年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刘登高进来了,他也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他黑黑的皮肤,浓密的头发微微自然卷曲,文质彬彬的模样。身上穿一件旧白褂子,褂子中间的图案已经被洗得残缺不全,肩膀上破了一个小洞。刘登高来自农村,家境困难。他本来不打算来补习的,来补习是他的父亲逼迫之下的无奈之举。他手里拿着几本书,满面愁容的走过来,和我勉强笑一下,便坐在我的前面。
“你来了。”我热情地同他打招呼,有这么多的“战友”,我现在觉得自己并不孤单,原本沦落天涯的沮丧一挥而散。
刘登高并没理睬我热情的问候,坐下来,把书放在课桌的右上角,随便翻开一本就开始看。
“这儿有人坐吗?”一个温和的声音问道。我回答,“没有。”我的同桌在上课钟声响起之前进入教室,他静悄悄地坐下来,然后向我礼貌地点点头。我们叫他光洋。他前额发亮,头发稀松,后脑勺有一个铜钱大的疤,尽管有头发遮挡,但是那个疤子还是像个袁大头在头发里若隐若现,所以我们管他叫“光洋”。实际上,他是一个“老”补习生,不折不扣的补习元老,几个朝代换下来,他还坐立在破烂的补习班里,岿然不动。算上这一次补习,这已经是他补的第四次了。我坐的位子,便是光洋坐了很多年的位子,时间长了,他对座位也有了感情。
光洋的年纪比我大好几岁,看起来也很出老,不像个学生的模样。他生得矮小,由于头发稀疏,所以脑门显得宽大。光洋对人很和气,性格忠厚善良,却不善言谈。他衬衫的上衣口袋里经常插一枝塑料壳的钢笔,夏天挽着长长的衣袖,看起来,他更像个农村的民办教师。他民办教师的气质让我对自己的补习前途隐隐担忧。因为有这样气质的人都考不上,我这种草莽之类几乎就没什么希望了。
有人会笑话光洋,但是光洋长期不懈的努力令学校感动,学校规定他想来便来,并不需要缴纳补习费用。另外,光洋不会长期出现在教室里,他的家在小城附近的农村,他在农忙的时候便会放下书本,到田里去插秧,耕田,或者上山打柴。也就是,光洋长时间的补习并没有耽误自己作为农民的责任。
临近上课的时间,所有的补习生陆陆续续进入了教室,该来的都来了。相识的同学都坐在一起,小声地交谈。教室里弥漫着沙场上阴郁哀伤的气氛,补习生都像些战争之后留下的残兵败将。
熟悉的上课钟声响起,早读课开始了。
教室起初的小声交谈也沉寂下来,学生们悉悉倏倏地取出课本,大家开始读书。都读得谨小慎微,嗡嗡的,好像是一群和尚在念经,补习班教室则像是正在超度亡灵的寺庙。一个声音率先大声的朗读出来,不标准的普通话夹杂着方言,那是广林哥的声音,朗读起语文课本里面的古文。广林哥的声音引起了教室的共鸣,随后其他学生也高声读了出来,对着自己的课本,读英语,读语文,也有读化学物理公式的,教室里发出一阵阵近乎于吼叫似的朗读,而且越来越大。有的同学在拼命的吼,音量放到最大,直到脖子变粗变红,青筋毕露,他们哪里是在读书,简直他妈的是来发泄的。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气氛热烈,并相互感染。我唯恐落伍,拿出高中语文第一册,翻到第一课,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加入到咆哮的队伍中。
英语课后的第一堂课是英语课,教英语的老师是一个戴着黑色边框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她走上讲台,放下教案,抬头环顾教室,脸上的表情突然似乎要在教室里寻找什么,最后老师笑了,露出了牙齿,笑出了声音。
她的笑声让补习班的同学都感到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啦?大家相互交换眼神,也都随即摇头。老师努力严肃下来,她拿起课本准备叫同学们打开书,“please turn to page……。”却又忍不住笑起来,老师捂住嘴巴,似乎停不下来。
大家又是你瞧我,我瞧你,找不到原因,最后干脆跟着笑吧,于是所有的学生没头没脑地跟着傻笑。
“你们笑什么?”老师见我们跟着傻笑,她扶了扶眼镜架,控制住失态的表情问道。
“那老师你笑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想笑,教书十几年,头一次教到你们这样一个班,一个女生都没有。看看,简直就是个和尚班。”老师又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如此。有趣。怎么我们自己没发现呢?就算如此,但是这又有什么好笑的呢。不过,同学们抓住机会,故意作出夸张的笑声让教室里立刻闹翻了天,英语老师不得不大声叫喊,“please keep silence!”没人听得懂,教室里已经闹得鸡飞狗跳。
刘老师是一个工作认真的人,每天上课的早晨,他会来教室清点一下所到的学生,或者在最后面的窗户边偷偷往里看,试图发现一两个行为不轨者作为反面教材。刘老师走在宣传栏前面的时候,便听到教室里闹起来。他小跑着进入教室,像一个朝廷的捕快,叉着腰,他对我们怒目而视,大吼一声:
“你们吵什么?”
教室马上安静下来。
英语老师很尴尬,却不想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她不说话。
“你们啊,你们,让我说什么好呢?”刘老师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没弄清缘由,不知如何说起,便问英语老师,“是哪个带的头?”英语老师支支吾吾,不好开口,最后说,“没事,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走出到教室门口,刘老师停下来,眼睛往教室横扫一遍,做一个警告的眼神,他压低声音:“给我老实一点,认真听课。”
刘老师走后,英语老师连声说,“sorry,sorry.”因为我们经常在英语课堂上说这句话,所以能明白。马上就有同学回答,“no sorry,no sorry.”
早上有一堂刘老师的课,他教的是化学。刘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抓住英语课的事情,他的政治思想工作随即开始。
“英语课上,同学们高声喧哗,像什么样子呢?咹?”刘老师环顾四周,眼睛落在我坐的位置方向,“其实,你们大多数同学都是抱着积极的态度来补习的,但是。”刘老师话锋一转,“有少数同学,总是要想办法引起别人的注意,好像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显得自己有多么的重要。所以,同学们要有,自我辨别能力,自我控制能力,自我鞭策能力,自我抵御能力,排除干扰,把精力集中到这,有限的,一年的复习中来……。”刘老师掏出手巾在脑门上擦了擦汗,接着说,“人生还长得很,补习并不一定就是坏事。所谓,知耻而后勇。同学们,你们需要努力,需要重新……。”
刘老师陶醉在自己的演讲中的时候,却听到一阵不和谐的声音,有位同学爬在课桌上睡着了,嘴巴不停地乱动,吧唧吧唧的响。刘老师很不高兴。
“你们看看,在这么一堂很重要的课中,居然还有人睡觉,有些人就是不知道时间的珍贵。你们想想,除了老师,谁还会对你们讲这些?”
睡觉的同学被他的同桌踢了一脚,他马上坐起来,随手抓起桌上的笔,作预备记录的模样。
“真是恨铁不成钢啊。”刘老师痛心疾首地说,“你们说说,时间是如此的珍贵,你们应该知道时间是非常宝贵的。好吧,我们来探讨一下时间的问题。你起来回答一下,时间是什么。”刘老师指着刚才睡觉的同学。
那同学愣头愣脑地站起来,没有说话。
刘老师瞪他一眼,“坐下。”
“其他同学呢?畅所欲言,大家来随便谈谈。”刘老师搓了搓手,突然微笑了一下。见没什么动静,刘老师说,“时间就是金钱。”但是他觉得和学生谈钱不妥,又改口,“时间就是生命。”当他发现这个话题实在是太大,而且他的知识不足以详细描绘的时候,他想了一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古人尚岂知道时间的重要性,我们更应该知道。这句话,同学们,要牢牢记在心里啊。”刘老师最后语重心长地对今天的政治思想教育作了总结。
刘老师的政治课都是即兴发挥,而且跳跃很大,他能把两个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来讲,经常自我陶醉,认为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学生的心。当然,作为教育工作者,这无疑也是一种成就。
下了课,刘老师一走,他在黑板上写的那句话很快变成:一寸光阴,一寸铜,寸铜难买瞌睡虫。
补习班没有女生,男同学便没了顾忌,一群纯粹的男学生下了课就像少林寺的棍僧练武一样在教室里疯狂打闹,或者进行粗口表演,脏话连篇,发挥对人体某器官的想像力,当然,全是玩笑,没人当真。
第一天的补习生活很充实,我认真地听了一天课,做了一天笔记,跟着老师在黑板上的板书记笔记。虽然大部分内容都弄不太明白,毕竟刚刚开始,来日方长。
就算不参加高考,当兵也需要文化,今后还可以考军校。我一直没有放弃当兵的念头,只要还有点希望,补习读书就算找到一点动力。
天黑得很快,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就挂在天上,从早读到晚自习,一天的时间安排得紧锣密鼓,我好像在空隙时间吃了饭,并抽空上了两趟厕所,其余时间都在看书学习,我似乎对读书显示了前所未的热情,读了一天的书,走出教室的时候,我感到身轻如燕,心情畅快。
一切眼前熟悉的事物都不会在瞬间发生,我深信这一点,读书不会,我周围的房屋瓦舍也不会,只是今天回家途中,脚步走得更踏实。
在井边舀水喝了一口,洗了脚,同样像个木偶一样走路,进入院子,几户人家的房间的灯亮着,黑白电视节目在一家家人面前闪烁,几乎每天如此,毫无新意。
上楼,嘎吱,嘎吱,踩着木板走廊,到房门前,闭上眼睛掏钥匙,开了门抬手寻到灯线,捏住往下一拉,房间的灯亮了,一切都无须思考,自然而然。但是眼前的一幕让我大吃一惊,起初我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我捏着自己的钥匙退出来,左右看了一下,确定这是我的房间之后,却仍然将信将疑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难以置信,我的房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桌子上,地上都变得一尘不染,木地板被擦得放光,显出木的原色,甚至闻到了木香。房间里的杂物被理顺,归类放好,鞋整齐在床底下放成一排。靠巷子一边的窗户上方钉了一根铁丝,挂了一幅绿色树叶图案的破窗帘,但是干干净净的,一拉动窗帘,它就顺滑地沿铁丝展开。窗户上糊的报纸被撕了下来,玻璃擦得很透明,感觉不到有遮挡,拉开窗帘可以看到屋子外小城的星星。要命的是,床头挂了一副画,是个外国大美女,身上只有三块小布,侧卧在白洁无暇的床上,单手撑起桃花脸,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面对如此一张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光屁股的图画,我被深深吸引,身体里有一股强烈冲动,一波接着一波的涌动,最后爆发了,一股热乎乎的血从鼻孔里流下来,流到嘴巴里,味道咸咸的。
我的父母没有我争得我的同意,他们是绝对不会动我房间,只是会提醒我房间脏了,自己要打扫。那么,很清楚,能进来的只有马小五。我却怎么也不会把房间的变化与马小五联系起来,他么,一个男的,不可能。
是不是有田螺姑娘?我开始展开丰富的联想,并很快牵扯上小时候的听的神话故事里的“田螺姑娘”。
我仰面往鼻子里塞棉花,把鼻血止住,但仍兴奋不已,爬在地板上摸了摸,睡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把床上的枕头扔到地上,然后枕着头,开始幻想。盯着墙上的画,我一厢情愿地想入非非,最后躺在地板上睡着了。梦里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出现,就是画里面的那个金发美女。她在我的房间里扫地,擦玻璃,忙忙碌碌,把事情做完了,然后侧卧在我的床上,热情似火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于是我无法控制自己,扑了上去,做了一个春梦。
房间确实是马小五扫的,他的师父外出采购零件,他便没人指挥了。刚开始学修车,马小五跟着其他师兄弟又做不了什么事情,索性到我房间来休息。讲究卫生的马小五对我乱七八糟的房间看不下去了,他突然来了兴趣,没告诉我便对我的房间进行了一番改造。
这是好事,我应当鼓励他继续发扬。但是,我证实是他做的之后,想到梦里打扫卫生的换成是马小五,抱着睡觉的也是马小五,我忍不住一阵一阵的恶心,于是表情难看地对他说,“麻烦你,做了好事要留个名。”
他以为我很感谢他,马小五显得不好意思,“没关系,我经常来,扫扫地嘛,我也落得个干净地方睡觉。”
九月,太阳通常是孤零零地停留在小城的天空中,暴晒着小城,小城中那些树荫之外的黑瓦无不镶着明亮灼热的阳光。
开学前几天,天气格外热,补习班里没电扇,学生们在教室里热得汗流浃背。有一个同学替了光头,显露出奇形怪状的光脑袋,不过这真是凉快了很多。随后有其他同学效仿,光头的队伍逐渐壮大,不剃光头的,也都剪短了头发。光头就是和尚模样,短头发的便是俗家弟子。我们是和尚班啊,这不是英语老师说了吗?于是,开始本着自愿的原则,后面就变成了强迫,全班剃了头,最后只有光洋幸免。
在中学,一个女生也没有的班级确实很难遇上,再加上补习生们统一剪去了头发,一颗颗亮光光的头排列着,教室里也突然明亮很多。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和尚补习班。和尚补习班一下子在学校里出了名。开始有一阵子,下了课,就有成堆的学生过来,站在窗外看一眼,就像参观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看到了整齐划一的光头,一个女同学也没有,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便笑嘻嘻地离去。就连一些老师也忍不住好奇,前来参观。
刘老师被同学们称为“方丈”。可想而知,这个容易动怒的老师会在教室里火冒三丈。
“你们这是什么样子?还像不像个学生样子?咹?”摊上这么一个捣蛋的补习班,让刘老师心力憔悴,而且刚开学,麻烦就接踵而来。刘老师认为如果不及时制止这些不好的势头,今后就更加无法控制了。
“你们认为我是不是很好说话,是个软柿子?咹?今天我们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查他个水落石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清楚得很。你们这是有组织,有纪律,有预谋的。一个个替光头,统一替光头,要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不是?准备造反是不是?专门来对付我是不是?”刘老师的指关节重重地敲击在讲台上,他的情绪很激动,接连说了几个“是不是”。
他没把我们想像成拯救唐王的和尚,而是一群山上造反的贼寇。
“你们中间肯定有一个头头,精心策划,指使同学们去做这做那,来和老师过不去。同学们,你们是来读书的,是来补习的,要分清楚你自己来的目的,不要跟着去做那些无意义的事情。不过,我相信大部分同学是好的,是受到某些同学的影响,这不怪你们。所以,希望能有人告诉我是谁带的头,是谁在从中指使,我们一起把班上的纪律抓好,还同学们一个良好的复习环境。”说完,刘老师双手撑在讲台上,等待同学们的回答。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他应该能想到,就算是要告密,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傻瓜一样跑出来大喊,是某某。刘老师意识到是没人会站出来触犯众怒的,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们下了课再来找我,我们私下交流。”
刘老师讲话的时候,我靠着墙,脑袋偏向窗外,看到在教室后面的围墙之下,一只母鸡在杂草中走动,不消说,那是田娃家的鸡。我出了神,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情,面带微笑。
在刘老师看来,能想出这些富有创造力的捣蛋方式,非我莫属,再加上次开学典礼的事情,刘老师肯定我就是谋反的匪首。苦于没有证据,他忍了又忍。见我在漠不关心地瞧着教室之外,他终于忍不住喊了我的名字。
“阿右。”轻言细语,唯恐打草惊蛇。我回过神来,刘老师悄然出现在我的课桌旁边,刘老师看着我问,“在笑什么呢?”
“哦,我在想田娃家的母鸡。”我如实回答。
“想母鸡?有什么好想的?我们还是开诚布公,名人不做暗事,你就交待一下你所做的事情吧。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互尊重。”
“什么事情?”
“你知道,不用装了。”
“什么啊?”
“你站起来和我说话。”刘老师指着我,不再和颜悦色。班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我站起来,眼睛斜向窗外,很气愤。刘老师现在什么事情都往我的头上推,他这是假公济私,公报私仇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说说。”刘老师质问我。
“我承认我剃了光头,天气热,难道天热了剃光头也犯法吗?如果犯法,请问刘老师,我犯的是哪条王法?”
“你终于承认了,终于承认了,好!你有本事。”
“你不要搞错,我承认什么啦?”
“算了,算了。看在老校长的面子上,为了还同学们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你就在全班做一个检讨,保证今后不再做出类似的事情。这件事情就算了。”刘老师平静了一下,显示他的宽宏大量。
“凭什么要我道歉,我又没做错事情。”
“你!”
“你这是在故意整我。”我毫不客气地说。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去找你家长,去找你爸爸。”
“那你就去啊,我不怕。你不去,你就是……。”我气得差点骂了出来。
“是什么,我是什么?”刘老师发怒了,他脸上下坠的肥肉抖动起来,两眼像利刃一样盯着我。
教室里一阵死一样的沉寂,我前排的刘登高突然站了起来,低着头说,“刘老师,跟阿右无关。第一个剪光头的是我。”
刘老师失望了,他看着站起来的刘登高,一颗黝黑的光脑袋,身上的衣服破旧。他知道,这是一个诚实的农村贫困同学。他无话可说,哑口无言。
“对不起,刘老师,是我号召同学们剪的。”另外一个同学也站起来。
“是我强迫他们剪的。”
“我自愿去剪的。”
“是我先把你叫做”方丈“的。”
一下冒出来几个光脑袋承认错误。刘老师傻眼了,手足无措。我原本以为他会羞愧难当,刘老师却发了脾气,指着我们骂:“你们他妈的统统都是劳改犯。”然后摔门而去。
刘老师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他毕竟是个老师,回头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做得有失偏颇。老师嘛,当然不会承认错误,只是在过后表现得一切都没发生一样。不过,作为补偿,他容忍了我们的光头。
中学出了和尚补习班这样好笑的事情,作为一种谈资在小城里迅速传开,马小五听说了我们补习班的事情,他觉得十分好奇。另外,马小五也很想体会一下坐在教室里的感觉,教室对他来说已经很遥远,他现在有些怀念读书的时光,在四四方方的教室里,大家齐声朗读,窗明几净,前程似锦。
马小五突发奇想,他想再回到教室来当几分钟学生。
“阿右,我能不能去你们教室座座?”
“当然可以,但是,为什么?”
“这你不用管。”
清早,马小五和我在学校大门口混入学生之中,没人注意到这个瘦高的家伙,田娃盯着鱼贯而入的学生,二目无神。尽管没人理睬马小五,他还是像游击队员混进鬼子把守的城门一样稍显紧张。
在教室里,我让马小五坐在最后一排的一张空位上。马小五刚坐下来,他像一条放入玻璃缸里的泥鳅,一眼便知这不是条金鱼——尽管鱼缸里也不是什么好鱼;由于脸生,其他同学不免要侧目看他,我给好奇的同学作了介绍,但是这让马小五觉得不自在。
不过,他马上镇定下来。他拿起我给他的一本《空间解析几何》,确定了没有拿颠倒,他的眼睛便开始打量四周,看到整齐的光头,犹如看到了无数电灯泡在他眼前晃悠,他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早读课开始,其他同学朗读起来。马小五开始觉得无聊,闭上眼,养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坐不住了,他朝我比划了一个手势,便离开了教室。几分钟之后,我听到窗外打了一个响指,看见马小五迅速翻上高高的围墙,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朝我吹了一声口哨便无影无踪。紧接着,肥墩墩的田娃跑过来,站在高高的围墙下看了看天,用脚在墙角草堆里拨弄一下,似乎刚才那个人会钻土,他像个侦探一样若有所思,没有思索到结果愣便走了。
下了早读课,李成军来到教室,后面跟着一帮同学,晓勇走在他的旁边。李成军一走进来,便呵呵一笑,“真格的光得整齐啊。”后面跟着的学生跟着一阵哄笑。
“你来干什么?”我问。
“晓勇说,他看见小五来过,怎么进来就没了呢?”
我朝窗外的围墙努努嘴,“翻过去了。他就是想来坐一下,感受一下学校的滋味。”
“没出息,有什么好感受的,又不是饭菜,有香有味的。”李成军说笑着离开教室。
看得出来,李成军的到来让教室里的同学不自在。学校里的学生都知道,李成军是个打架王,天不怕,地不怕,很多社会上混的年青人都会给他面子。李成军走到哪里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这让那些不了解他的那些懦弱的男生害怕。打篮球的时候,他会指挥他的队友不停地进攻,就是落后,也不能让自己的精神输掉;李成军的足球水平糟糕透顶,但是只要有重要的比赛,李成军必定会出现在球场上,只要有他在,便会给予其他人精神上最大的鼓励,球队便会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也正是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让很多人对他退避三舍,但是和李成军相处的人,都很佩服他。李成军有很多朋友,甚至有的朋友是打架之后认识的。但是,李成军的冤家,黑四,从小学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把李成军视为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一直想铲除之而后快。在马小五回来之前,黑四已经在谋划着如何对付李成军了,马小五回来后,黑四清楚地知道如果动李成军,马小五肯定不会答应。
马小五听到李成军和黑四的过节之后,没过几天,他便去找了黑四。
黑四和马小五做了同一样的事情,马小五进了监狱,在黑四却一直逍遥在外。黑四很滑头,法律对黑四最大的处罚就是拘留,顶多十几天又放出来。现在,黑四已经过了冒冒失失的年龄,他不仅仅满足小偷小摸,他现在目标不只是停留在小城里面,也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黑四在地方上做事越来越谨慎,尽量不露锋芒,但是,他还是让人害怕,都知道他是一个不能惹的人。按道理来说,黑四不屑于去和一个学生发生这样的矛盾。但他似乎就是不服气李成军,从小到大,黑四几乎竟然没从李成军身上占到一点便宜。这成了黑四的一块心病,始终给他留下一个阴影,似乎只要把李成军打在地上,他黑四才能所向无敌。
马小五私下见了黑四,他们之间有许多秘密,聊了很久。马小五没提过关于李成军的任何字眼,黑四心里却很明白,他和李成军的纠葛只有暂时放在一边了。
小城是我所有的世界。城区狭小的,到处是矮塌塌的房子,汽车过路后,灰尘扑面而来。在这里,我的眼睛里只有几条道路,几栋房子,几个朋友。但是有一天,我的世界重新被一个女孩的身影塞得满满的,她让我朝思暮想,寝食难安。
开学一周后,一个雨后的早晨。阳光在校园里穿梭,击透树叶上的水滴,折射出闪烁耀眼的光芒。地上没干的小水塘映照着蔚蓝的天空,镜子似的和校园里的缤纷色彩的花朵们相互辉映,陈旧的校园里生机盎然,青春焕发。
雨后早晨气温下降,教室里面凉飕飕的。下了第一节课,同学们走出教室,阳光毫不吝啬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我们这一群光头,在阳光下金光灿烂地蹲成一排,犹如赶场买瓢的,挂成一列,引人注意。这太阳,把我们引诱出来,却像烤面包似的,一会儿将我们晒得浑身热烘烘的,头皮发烫,没了精神。有的同学站起来,有的继续蹲着,有的则走动起来回到教室。按照刘老师说的,我们和监狱里放风的劳改犯没什么区别。
我们蹲的地方地势较高,离地有将近两米高的距离,是用鹅卵石镶嵌的一面墙似的坎,鹅卵石缝隙有绿色的青苔。地面有一条不平整煤渣跑道。下了课,有些来不及吃早餐的同学会从前面的煤渣路上经过,走到学校门口外面的摊子边买东西吃。
低年级的小女生们从我们面前的煤渣路上走过,近在咫尺。她们三三俩俩,结伴而行。补习班的学生们突然有了精神。重新蹲成一排,像电线上的麻雀一样整齐划一。我们的眼睛盯着来往的女学生,各有所思。葫芦似的一排光头,大家都知道,是和尚补习班的学生。路过的女生都用不着抬头便可感觉到眼前明亮,大多数会因此抿嘴而笑。
漂亮女生令人兴奋,对比她们的身材,曲线,相貌,我们小声的发出评论,“这个不错。”“这个矮了一点。”“看,又来了一个好的。”这群麻雀开始亢奋,骚动,有人按耐不住,吹了几声口哨。口哨声,响亮,短促,让我们更像流氓一样令人生厌。女生们加紧步伐,或者像小羊羔一样埋着头几步小跑逃离现场,胆大的便会回头瞪我们一眼,迎来的却是一阵厚颜无耻的起哄,她们不得不在一阵哄笑中转过头去,迅速走开。
一个穿乳白色花边裙子的女生停下来,朝我们迎面走来,她毫无惧色。一张鸭蛋脸,清澈明亮的眼睛,薄薄的红嘴唇,她是天然的,没有雕饰的,这么一个可爱人儿,犹如清晨的露珠一般纯洁可爱,伶俐透明。
她站在坎儿的下面,抬头,愤愤地看着我们,咬着下嘴唇,却没讲话。
我们呆呆地看着她,几乎忘了该干些什么。短暂的呆滞后,有人开始吹口哨,哨声刚到嘴边,却被这小女生的声音喝了回去,“是谁在吹口哨?”吹口哨的不自在地将头偏向一边,尖锐的口哨换成小声的曲调。
“你们这群光头,以为你们自己有多么引人注意。这么难看的一群人,还好意思出来展览。”她义正严词,更显得那么的天真。
她的话引起了我们的不满,我们又开始起哄,却是不干不脆的,声音也没了力量,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把眼前这个漂亮女生吓走一样。
“你们太不尊重人了。我要去告诉你们老师,还要去告诉学校。”
她是在吓唬我们,但我们却再没人吭声。她得到了胜利,抬起头,露出骄傲的笑容。她转身从一个小水塘上轻轻跳过,裙子在水塘上方闪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她像一匹刚出生的小马驹蹦跳着,进入对面的教学楼,淡出了我们的视线。
一群光头变成了一堆傻蛋,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憨憨地愣一会。突然有一个同学模仿那个女生,他扭动身姿,尖声尖气地说,“你们太不尊重人了。我要去告诉你们老师,还要去告诉学校。”一堆傻蛋一哄而散,纷纷回到教室。
透明的,纯洁的,小水珠汇集了太阳的光芒,在我心中快速扩散,挤占了我的胸膛。我入迷的看着对面的教学楼,痴痴的,忘了时间。
刘老师走过来对着我的耳朵,打雷一样吼了一声:“上课了!”
光头补习班已经很伤大雅,而且调戏女同学的事情很快传到学校领导耳朵里,学校把我们的行为定性为集体调戏女学生。学生处长来到我们教室大骂一通,并当着学生的面,对刘老师的管教不力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毫不留情。我们自然明白,刘老师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出人意料,刘老师在课堂上没像往常一样发飙,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可奈何。刘老师在他的课上,静静地看着我们,表情僵硬,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最后,过了足足五分钟,他叹气道:“你们怎么就真的他妈的都像流氓。我怕你们了,好不?”
工作尽心尽力的刘老师病了。他遭到了教书以来最为频繁,也是最为严重的挫折,连续的打击让他对补习班心灰意冷。毫无疑问,他是被气病的,在家休息了一天,课也没来上。刘老师回到课堂上的时候,人仿佛瘦了一圈,皮肤松弛没有弹性,并且胡子拉渣的,憔悴不堪。
刚开学就遭遇如此的不顺利,刘老师已经没有信心。于是他向学校递交了辞职报告,想辞去补习班的班主任。但谁愿意来接手补习班呢,恐怕没有。所以学校却迟迟没把刘老师的辞职报告批下来。
刘老师每天来上课对我们不理不睬,形同陌路,他上完课便急匆匆的离开。我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开始后悔。仿佛补习班即将瓦解一样,我们乱了阵脚,没人会想到落入这个地步。毕竟我们是来补习的,读书才是正经事。
通过一次全班的讨论,最后我们拿出了一个方案,以挽回目前将要崩溃的局面。当然,出路只有一条,就是道歉。给学校写信,说我们错了,今后不再犯。我们说,刘老师是个认真的好老师,都是我们的错,希望学校能留住他。也给刘老师写信,写保证书,道歉,态度诚恳,并附一张集体签名。这正合学校的意,也打动了刘老师,他的心又回到了补习班。
补习班的秩序恢复了正常,不再捣蛋,变得老实,而且学习气氛开始紧张,同学们的复习渐渐步入正轨。
我呢,却开始失魂落魄。我这几天都在想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呢?住哪里呢?长得如此漂亮,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她的勇气,她的可爱,她的自信,让我反复想起。我的脑子漏水了似的,水珠子一滴一滴,不停地往下掉,叮叮咚咚让我的心不得安宁。掉下去的水珠积攒成了一面水塘,水塘上面海市蜃楼般的,漂浮起那张带着怒气的漂亮可人的面孔。我像一条刚爬上岸的狗一样,摆摆脑袋,抖抖皮囊,仿佛可以将那些水抖落干净,但没有用,刚清除,水滴又漏了进来。她让我心烦意乱。
有前车之鉴,我对此感到紧张,并告诫自己,可不能这样继续下去,这是非常危险的。“女人是红颜祸水”,“女人是老虎”,……,我竭尽所能去挖掘我所掌握的典故来说服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浪费时间,但是,做不到。我的脖子上仿佛绑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得到的铃当,刚集中精神,便会响动起来,我的课堂笔记记得乱七八糟。
我自知无法摆脱这样的烦恼,只有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最起码应该知道她是谁,家住哪里,还有,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她。我想起了广林哥,他经常自我标榜,他有很多好姐妹。对呀,先通过广林哥问问,说不定他马上就可以给出答案。
“苏勇同学,苏勇同学。”我坐在我座位上很礼貌的叫他的名字。广林哥却没反应。
“广林。”我高喊一声。广林哥转身过来。我马上改口,“苏勇同学,你过来一下。”
听到我礼貌有加地直呼其名,广林哥显然感到不习惯,这样叫他的名字,他觉得应该会有什么要紧发生,于是他表情严肃地走到我面前问:“什么事?”
我看了看正埋头看书的光洋,觉得不便张扬,便叫广林哥出了教室。
“那个女生你认不认识?把你的美女档案翻一翻。”
“哪一个?你是不是又喜欢上谁了?”
“不是喜欢,是好奇。就是那天早上我们最后起哄的那个。”
“我不在你们那群流氓之列。”提到那个让刘老师伤心的事情,广林哥觉得不高兴,他是刘老师为数不多的几个拥护者。
“怎么说话呢?还不允许人痛改前非是不是?有事情向你请教,你要在我面前摆架子是不?”我板起脸说。
“不是。我怎么会摆架子呢?”广林哥把板起的脸放下来,“你具体说的是哪一个,那天我真的不在现场。”
“你不在吗?”我失望了。
“干脆你大概描述一下她的样子。”
“样子……。漂亮,美丽,哎呀,这个不好说。”
“她是哪一级哪一个班的?”
“不知道,光看见她往对面教学楼去了。”
“那我就帮不了你了。”广林哥摊开双手,他转身要回教室。
“别走。”我把他拉住,“干脆今晚你和我走一趟。”
“干什么?”
“等她出来,我们跟踪她。”
“有那个必要吗?不要忘了你是来干嘛的。”
“反正你也要回家,顺路走一趟,另外,也不会让你白走。”
“莫非有什么犒赏?”广林哥觉得划的来,顺道走一趟还有便宜占,他的脸上有一丝笑容。
“当然。”我回答。
“说说你开出的条件?”广林哥忍不住好奇地问。
“晚上你就知道了。”
离晚自习下课的时间还剩五分钟,我收拾好书包,等待钟声响起。广林哥还在很投入地做习题。这五分钟感觉很长,我无所事事,觉得难以打发。我摇晃起大腿,课桌微微抖动。由于课桌抖动,光洋写歪了两个字,他停下来,朝我笑了笑,“今天有急事?”
“没有。”我回答。
“一定有。我看你这两天心神不定的。”光洋神色温和地看了我几秒种,然后又埋头书写,他仿佛已经猜到我的心事。
下了课,我帮广林哥将他的书包乱七八糟的装好,然后,我们一起冲出教室。
我们率先跨过校门,很快走到学校外面的岔路口,这是学生们的必经之地。
学生们涌出学校大门,拥挤在路上,人头攒动,我在路灯下寻找那个女孩的身影。在一堆珠宝之中,她显然更加出众,我很快从走过的女学生中找到了她,她和她的同学说笑着走来,发着亮,放在光从我身边走过,我的自制力失控了,心怦怦地跳动起来。
我下意识用手碰了一下广林哥,“就是她。”
广林哥睁大了眼睛,“我怎么没见过她?还真不错。好了。她旁边的女生我认识,到时候我去帮你问问。”
“好。”我随口回答一句。见那女生过了岔路口,和她的一部分同学分开后,只有一两个同伴往靠河边的路上走去。我跟了上去,广林哥也跟过来,小声的问,“你说不让我白来的,是什么好事?”
“现在没空,你跟着,等一下告诉你。”我哪有什么好事给他,随口说说而已,现在只希望打发广林哥走开。广林哥却想着他的好处,他跟着像个女人一样不厌其烦地问,“你说的,犒赏!”
我没理广林,魂魄被牵着似的跟着那漂亮女孩走了。
到了河岸边,在岸堤上,沿着一条小石子路走,路的两边长草,还会经过农家的自留地,小菜园,和城郊菜农的住宅。可以听到脚下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和各种昆虫的鸣叫。河对岸是一大片桔子园,在夜里朦朦胧胧地围绕在河岸边,桔子园后方有一个小小村寨,各家各户点着灯,在墨一样的山脚下星星一般闪亮。
因为有很多的学生住在河边,所以走这条路的学生不少,学生们也不会觉得孤单。我若无其事地跟着她,最后到了路的尽头,前方是武装部的大门。除我和广林哥外,剩下的所有同学都走进了大门,原来她是武装部的子弟,我的一个问题找到了答案,我觉得满意。我要离开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还有一个同学站在武装部门口的另外一侧往里张望,怅然若失样子,迟迟不肯离去。
不会和我们一样是来跟踪的吧,莫非他也跟我一样被这个漂亮姑娘所吸引,我的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冒出来——他是情敌。我惊讶地对着他投去不友好的目光。
那个人也惊愕地看了看我,我们如同镜子里外两个同样的表情。
“看什么看?”我不客气地朝他们喝道。那个学生欲作反抗,突然犹豫地埋下头,匆匆离开。
我心里暗自高兴,这个对手真是不堪一击。
广林哥还跟着,一点也没放弃的意思。我心里盘算着如何打发他回去,但是,想到他的工作还没做完,还有两个问题需要他解决,他似乎还不能得罪。
“苏勇同学,你辛苦了。”
“不辛苦,反正要回家,多走点路也没关系。”
“那就好。你放心,我肯定不让你白跑一趟。只是……。”我想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个东西……。”
“什么东西?你把话说清楚。”
广林哥脸上的麻子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一粒粒,像芝麻一样印在他的脸上。受到麻子的启发,我说:“我这里有一副治疗麻子的药方。”
“你说什么?”广林哥来了兴趣。
“我说的是药,也许可以治疗你脸上的麻子。”
“你又拿我开玩笑。”广林哥笑了起来,却心有不甘,“不过,是什么方子?我也不妨听听。”
“看你这个样子,也不是诚心需要。另外,药方也不一定对你有用。”我故作不满地对广林哥说,“算了。还是不告诉你好了。免得你说我欺骗你。”
“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广林哥认真起来。
“算了。还是不说了。”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希望广林哥放弃索要的好处。
“你要是不肯说,我就不去帮你打听了。”广林哥停下来,不走了。
他竟然要挟我,我眨巴着眼睛,真是无可奈何,他这是在逼我临时编一个药方子给他。
“好了。我服了你了。你听好,我只讲一遍。”
广林哥赶紧迎上来,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一两红糖。”我信口就说出一味药名。
“一两红糖。”广林哥跟着重复一遍。
“一个鸡蛋的蛋清。”
“一个鸡蛋的蛋清。”
我看见远处小城看守所高高的围墙,我想到从上面飞过的鸽子,于是我不假思索地说:“加一两鸽子屎。”
“加一两鸽子屎?”广林哥觉得这怎么也算是药,他皱着眉头,怀疑的看着我。
“最后倒一点开水将那几味药材混合均匀,冷却后涂在脸上,保持十分钟。一个星期使用两次即可。”我一口气说完,脸上保持一本正经的表情。
广林哥仰天故意发出奇怪的笑声,引来路人侧目而视,他急忙收敛,“呵呵,你狗日的,又想骗我。”
我非常认真地对广林哥说:“我说了,这也不一定对你有效。我的一个亲戚最近来我家,我发现他的脸上少了很多麻子。于是我就问他。他就把药方子告诉了我。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不一样,所以说你也不必当真。”
“好了。和你开个玩笑,凭我们两个的关系,你想想,你叫我做这么一点事情,还用得着附加其他条件么?”
有山的地方,自然不会缺水。梵净山海拔两千多米,她会从天上取水下来,让水滴从她的身上滑下,并汇集成小溪,灌溉她裙带四周的农田,村庄。溪水流淌,一路上汇集乡村山间淌出来的涓涓细流,最后浩浩荡荡,奔向小城,在入城前的宽阔地带形成一汪水势平缓的河面。
学校高高地建在河边,背后的河水有温顺宽阔的河面,也有水势湍急的河滩。那河滩在宽阔河面的一个狭小的收口处,河水在这里聚集往下冲去,急速奔流的河水起伏跌宕,水下的鹅卵石清晰仍然可见。
如果能游过河,河对岸便是一大片葱葱绿绿的桔子园。到桔子快要熟了的时节,从补习班对面教学楼的二楼可以看到,青色小果子挂满枝头。青色的果子会引诱口中的酸水,也会引发贪念之心。有些胆大妄为的学生,水性特别好的,用课间的二十分钟,背着一个空书包,光着屁股游过急水滩,回来的时候,书包里涨鼓鼓的装满了小果子。他回到教室里,将小果子一一抛出,但是往往还是被同学们一拥而上,哄抢一空。这些同学往往也都很慷慨,虽然嘴里不停地骂,脸却上挂着自豪的笑容。也有不成功的,不慎被急流冲了下去,被冲到下游水势平和的地方,光着屁股不敢上街,等家人找到,免不了一顿打;穿有内裤的从大街上走回家,同样丢人现眼,逃不脱家里的处罚;那些运气不好的,会被园子的主人捉住,捆起来打了一顿之后交给学校,学校更不会顾惜这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定会严厉惩罚。
在小城里,我们这些在文革刚结束的时候出生的小孩,大多会营养不良,体质弱,容易生病。但是只要到能走能跑的年龄,就会跟着大一点的孩子到处跑,下河,上山,到郊外的田地里玩耍,捉昆虫,玩打仗游戏。有天上的太阳晒着,清澈的河水泡着,受这里的山水保佑,几年之后我们便会成长得很健康,长到十八九岁的青年便像山上的白栉木一样硬朗。
周末的下午,我踢了一场球,浑身汗水,同踢球的朋友一起绕至学校背后的河边,脱光了衣服,纷纷扑入水中。一群朋友在水中打闹,嬉戏,相互作弄,筋疲力尽,一个个又浮出水面,回到岸边,最后决定离去。
几个朋友想绕近道回家,那便是从急水滩冲下去。我心中有事,那广林哥帮我打听的事情迟迟没有结果。从急水滩下去,上岸就可到广林哥家,我决心也走近道去看看广林哥是否在家,问一下事情的结果。
我们各自把衣服绞成一团举在手中,从浅水的地点走到水深齐胸时,便踩着水,让身体浮起来,握住衣服的手举过头顶,向下游漂去。快到河水收口的急水滩的时候,我们猛吸一口气,把头埋到水中,身体被急水一推,便很快地被送进了急速奔跑的波浪里,身体也跟随波浪起伏荡漾,只见几团衣服在波浪的浪尖起伏,随着水流飘下。我们举着手,头却埋在水里,睁着眼,眼下光洁的鹅卵石迅速地从我们的眼前退去,我们有飞一样的感觉。水势平和了,才把头露出来,高高举着手中的衣服,朝岸边凫过去。
把衣服展开,不可避免,衣服要被水沾染一点。也有没把持好的,在河边使劲地拧他打湿了的衣服,那也无所谓,拧一拧,穿在身上,不用多久便会干的。
我穿上衣服,和朋友们分开,一个人朝广林哥家走去。在小石子路上走了不久,便看到他家的房子。
广林哥的家境不错,从他家单家独院的房子就可以看得出来。空心的水泥方砖砌成的围墙包围着他家的宅子,院子里一颗高高的柚子树伸过围墙,绿色的,圆圆的柚子挂在茂密的树叶之中。紧闭的棕色木门,有两个败了色的门神各镇一方。
我站在广林哥的家门口,敲响了他家的门,门背后马上有塑料拖鞋打在地上的声音,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背后应答,“谁呀!”
“请问苏勇在不在?”我高声叫喊了一声。
门打开一个缝,一双眼睛在门缝里面打量着我。
“嬢嬢,你好。我是苏勇的同学。”我礼貌的对门缝里面那双眼睛说。
“补习班的吗?”
“是的。”
门开了,苏勇的妈妈,一个矮小的中年妇女连忙表示出热情的态度,“原来是同学。快请进。”
广林哥家的院子有一百多个平方,用水泥抹的地面,平整,干净。靠墙处种植有不同颜色的花,正争相绽放。他家的房子是一栋老式木房,正面是堂屋,用来烧香祭祖;堂屋两边是卧室,苏勇的卧室在堂屋的左侧;院子靠西一侧厢房是他家的厨房,另一侧是新修的砖瓦房,同木房一样盖着黑瓦。
我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广林哥家真是有钱,我不禁暗暗发出感慨。广林哥的妈妈一边招呼我,一边转身喊:“苏勇,你的同学来找你啦,快出来。”
“苏勇,苏勇!你听到没?”广林哥的妈妈走上台阶,在他房间的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广林哥的房间没有动静。
“背时的,听到没有。”他的妈妈不耐烦了,往门上面重重地拍了拍。广林哥的房门仍然紧紧关闭,纹丝不动。
“你看,刚才我还看见他在院子里面,怎么转身就不见了呢?”广林哥的妈妈抱歉地说。
“没关系。我是顺路过来看看。没有什么事情。”我心里却觉得失落,因为我的事情又得耽搁两天了。这时,我听到了“咕咕”的叫声,抬头看见有两只鸽子在瓦上方煽动翅膀,缓缓在房顶先后停下。我的眼睛无意中又看见院子墙角的垃圾桶里面有一个破碎的蛋壳,还残留少许蛋黄。我吃惊地看了看广林哥紧闭的房间,此时此刻,莫非他藏在屋里不吭气,脸上涂满了我告诉他的药方子。不会吧!但所有的证据似乎可以判断,广林哥真把我告诉他的“秘方”给涂在了脸上。我努力克制自己那股想笑的神经,毕竟如果真是如此,也太让广林哥没了面子。
“嬢嬢,对不起。打扰了,我走了。”我转身急急地走出院子。广林哥的妈妈送我到门边,把门轻轻带上,自己却和我站在了门外。
“你等一下。”广林哥的妈妈压着声音朝我喊了一声。
我们停住了脚步,脸带疑惑地问:“嬢嬢,有什么事吗?”
“本来考上了,他不肯去读,我们一家人都拗不过他,真是太任性了。我们和他有时候都无法沟通,不知道他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东西。你看看,前几天,他又非要买鸽子来喂,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唉!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来。真是让我操心啊。”
“嬢嬢在担心苏勇没用功复习?”
“也不是,就是觉得他现在怪怪的,有时候在屋子里面,不出来,也不吭气,你多叫他两声,他就跟你冒火。他是不是在学校里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广林哥的妈妈看着我,表情焦虑。
“没有啊,都好好的。嬢嬢别担心,苏勇很勤奋,他整天埋头看书,而且他是我们班目前底子最好的。和同学相处也很融洽,没见到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就算是有麻烦,我们这些同学会帮他的。”
听到我对她儿子的赞扬,广林哥的妈妈表情松弛下来,“真是要感谢你。苏勇有你这样的好同学,我就放心了。”
我谦虚的回答:“哪里,哪里。”
“你要经常到我家来啊!”广林哥的妈妈最后站在门口向我招手,我表面的诚实忠厚给她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取信于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心里高兴;不过我着急起来,因为广林哥铁定在用我告诉他的那个药方,我害怕广林哥的脸在用药后会雪上加霜,皮肤会变得像鸽子屎一样稀烂,让他彻底崩溃。
广林哥像鬼一样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又失眠了。